竹屋的篱笆门被推开时,我正坐在槐树下晒染好的尿布。
念安举着根竹枝在院里追蝴蝶,突然停住脚,脆生生喊:“小乔姑姑!”
循声望去,小乔穿着件月白襦裙,裙摆沾着点尘土,身后跟着的魏劭扛着个大木箱,肩上还落着片桃花瓣。
她几步跑到我面前,手里的竹篮晃出蜜饯的甜香,眼睛瞪得圆圆的:“姐姐!你肚子都这么大了!”
魏劭把木箱往院里一放,木头碰撞的声响惊得檐下燕子扑棱棱飞。他挠着头笑,耳后泛起红:“老太太让带些东西,说山里缺物件。”
箱子打开时,我忍不住低呼——里面码着叠得整齐的小棉袄,绣着缠枝莲的襁褓,还有罐用红布包着的红糖,是乔城最出名的那家铺子做的。
小乔挨着我坐在竹榻上,手轻轻搭在我肚子上,指尖刚触到胎动就惊喜地跳起来:“动了动了!像只小泥鳅!”她从篮里掏出包杏仁酥,是当年我教她的方子,“魏劭说我烤得比铺子还香,你尝尝?”
念安凑过来,小手指着魏劭腰间的玉佩:“姑父,这个能给弟弟玩吗?”
魏劭弯腰把孩子抱起来,玉佩在阳光下泛着光:“等你弟弟出生,姑父给打个银锁,比这个还好看。”孩子立刻把怀里的野栗子往他手里塞,是今早比彘刚捡的,壳还带着湿土。
小乔说起乔城的事,眼睛亮晶晶的:“染坊新开了家分号,用的还是姐姐当年的方子,靛蓝布抢都抢不到。”她突然压低声音,往我耳边凑,“魏家二伯父把账房交给魏劭管了,他笨手笨脚的,算错账时总被老太太敲脑袋。”
魏劭正在帮比彘劈柴,斧头起落间,听见这话突然回头,脸上的红蔓延到脖颈:“哪有……”小乔笑得更欢,往我手里塞块蜜饯:“他上次把绸缎的价算错了,急得在库房蹲了半宿,还是我悄悄改过来的。”
比彘端来新炖的鱼汤,陶罐里飘着野山菌的香。
小乔非要亲手喂我,汤匙碰着碗沿叮当作响:“张郎中说多喝汤好,我在乔城也天天炖,魏劭说我快成厨娘了。”魏劭接话:“比厨娘炖得香。”说得小乔脸都红了。
午后的阳光斜斜照进院,把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小乔教我给小衣服绣花样,针脚比当年稳了许多,她说:“魏家主母教我的,说女孩子的手艺得练,以后教女儿。”她突然抬头笑,“说不定姐姐这胎就是女儿,我教她染布,魏劭教她算账。”
魏劭把劈好的柴码得整整齐齐,像小山一样。比彘递他碗凉茶,两个男人站在篱笆边说话,声音不高,却能看见比彘拍了拍他的肩膀。
后来比彘告诉我,魏劭说要在乔城给念安留个铺面,等孩子大了想学染坊的活计,随时能回去。
临走时,小乔往我手里塞了个布包,里面是对银镯子,刻着“平安”二字。
“这是我攒月钱打的,”她声音轻轻的,“当年姐姐护着我,现在我也能护着小外甥了。”魏劭扛起空箱子,念安非要跟着送,小手攥着小乔的裙角,一步三回头。
送他们到山口时,小乔突然想起什么,从袖里掏出张染布的方子:“这是新试的藕荷色,姐姐肯定喜欢。”风掀起她的裙角,像只白蝴蝶。魏劭把她往怀里带了带,低声说:“天冷,别站太久。”
比彘抱着念安往回走,孩子的小脑袋靠在他肩头,嘴里还念叨着姑父的银锁。我摸着腕上的镯子,阳光把银器照得发亮,像小乔眼里的光。
竹屋的方向飘来炊烟,混着染布的靛蓝香,突然觉得这千里迢迢的牵挂,就像这镯子的暖,不用时时惦记,却总在心头,温温柔柔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