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海道的夜来得早,暮色如同深蓝的绸缎,温柔地覆盖了雪山连绵的轮廓。旅馆的露天温泉氤氲着乳白色的雾气,蒸腾的热气带着硫磺特有的气息,驱散了白日里球馆激烈对抗带来的肌肉酸痛和紧绷神经。水声潺潺,夹杂着少年们放松的低语和偶尔爆发的、被温泉热气柔化了的笑声。
星野(柳彤彤)独自占据着温泉角落一块稍高的岩石,温热的水流恰好没过肩头。她微微后仰,后脑勺枕在光滑的石面上,闭着眼,感受着热量透过皮肤渗入酸痛的肌肉深处。白日里牛岛发球的冲击感、鱼跃救球时膝盖擦过地板的灼痛、还有那记鬼使神差的单手垫球后掌心残留的麻痒……这些属于“木兔星野”身体的记忆,在温水的浸泡下丝丝缕缕地苏醒,又被她强行按下。碎裂的平板电脑屏幕、哈佛校徽的裂痕,冰冷地悬在意识的角落。
“星野桑。”
平静的声音在身旁响起,水波微漾。星野睁开眼,赤苇京治不知何时也下到了温泉里,隔着恰到好处的距离,靠在池边。蒸腾的热气模糊了他镜片后的眼神,但声音依旧清晰沉稳。
木兔星野“赤苇前辈。”星野微微颔首,算是回应,身体却没有移动,维持着一种疏离的放松姿态。
“手臂和膝盖,还好吗?”赤苇的目光似乎扫过她浸在水中的手臂,那里被牛岛的球砸中的红痕已经消退成淡淡的青紫,膝盖的擦伤也被水汽蒸得发红。
木兔星野“无碍。”星野的回答简洁,指尖无意识地划过水面,带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短暂的沉默。只有水声和远处木兔光太郎咋咋呼呼的玩水声隐约传来。
“今天的比赛,”赤苇再次开口,声音很轻,却穿透了水雾,“很精彩。尤其是最后那几轮防守和反击。”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你的数据支援,精准到令人惊叹。但更让我惊讶的是……”他看向星野,镜片后的目光带着一种温和的穿透力,“你在场上的反应。那不仅仅是数据,星野桑。那是属于球场、属于排球的本能。”
星野的心跳,在温热的泉水中,似乎漏跳了一拍。本能……又是这个词。它像一个魔咒,从鹫匠锻治的挑衅,到及川彻的中二挑战,再到此刻赤苇平静的陈述,一次次试图撬开她精心构筑的理性堡垒。
她沉默着,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目光投向远处雾气缭绕的水面,仿佛那里有她需要的答案。
“木兔前辈,”赤苇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从你救起那个界外球开始,一直到单手垫传成功,他嘴巴就没合上过。兴奋得差点在场上翻跟头。”他推了推被水汽模糊的镜片,“他总说,你陪他练球是被迫的,但我觉得……或许连你自己都没意识到,那些被迫的时光,早已让排球成为了你身体的一部分,一种……无法割舍的本能记忆。”
无法割舍?星野的指尖在水下微微蜷缩。这个词过于沉重,也过于……危险。快穿者的本能是任务导向,是随时准备抽离。无法割舍意味着羁绊,而羁绊是任务世界最大的陷阱。
木兔星野“赤苇前辈,”星野的声音带着温泉也无法融化的平静,“本能是生物应激反应,数据是理性分析工具。我使用后者服务于球队,仅此而已。至于前者……”她顿了顿,目光终于从远处收回,落在赤苇脸上,清晰而疏离,“它服务于我的生存,而非我的选择。”
赤苇静静地看着她,水汽在他的镜片上凝结成细小的水珠,模糊了他眼中的神情。他没有反驳,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我明白了。”他不再继续这个话题,转而说道,“明天早上是自由活动时间,听说山顶的粉雪质量非常好。”
木兔星野“嗯。”星野应了一声,重新闭上眼睛,将身体更深地埋入温热的泉水中。赤苇的话像投入深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虽已平复,但那份被点破的、关于“本能”与“选择”的矛盾,却在心底悄然沉淀。
***
翌日清晨,天色微熹,雪山之巅已沐浴在纯净的金色阳光之中。星野(柳彤彤)站在高级滑雪道的起点,脚下是顶级竞技滑雪板,护目镜后的目光冷静地扫视着下方如奶油般丝滑、尚未被任何人触碰过的厚厚粉雪(Powder Snow)。冰冷的空气吸入肺腑,带着雪粒的清新和凛冽,瞬间涤荡了昨夜温泉带来的慵懒和那些纷乱的思绪。
她喜欢这种感觉。绝对的掌控,绝对的专注。滑雪板就是她肢体的延伸,陡峭的坡面是她需要征服的物理模型,每一次重心转移,每一次刃口切入雪层的角度,都精准地计算并完美执行。没有意外,没有本能,只有冰冷的物理定律和她绝对的意志。在这里,她是柳彤彤,是掌控者。
身体微微前倾,滑雪板如同被唤醒的猎豹,瞬间启动!风声在耳边呼啸,视野两侧的雪松化作流动的绿色光影。高速滑降带来的失重感与精准控制带来的绝对掌控感交织在一起,形成一种令人迷醉的、冰与火交融的快感。她流畅地切过一道陡峭的雪坡,板刃在雪层上划出完美的弧线,激起的雪浪如同白色的羽翼在她身后飞扬。
木兔光太郎“呜哇——!星野!等等我!”
一个熟悉到让她瞬间破功的大嗓门,带着毫不掩饰的兴奋,从后面高坡上传来。星野(柳彤彤)一个利落的回转刹车,在雪坡上铲起一片雪幕,停下身形,有些无奈地回头望去。
只见木兔光太郎正以一种堪称“灾难级”的姿势,歪歪扭扭、连滚带爬地试图从高级道上追下来。他身上穿着租来的、明显不太合身的滑雪服,滑雪板在他脚下如同不听话的野兽,让他像个笨拙的提线木偶,每一次试图转弯都伴随着夸张的肢体动作和惊险的摇晃。
木兔星野“哥哥?”星野的声音透过防风面罩传出,带着一丝难以置信,“你怎么上来了?”她明明记得木兔的滑雪水平仅限于初级道犁式刹车。
木兔光太郎“当然是来陪你啊!**Hey! Hey! Hey!**”木兔终于以一个屁股着地的姿势成功“刹停”在星野不远处,溅了她一身雪沫。他毫不在意地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赤金色的头发在阳光下闪闪发光,脸上是纯粹到耀眼的笑容,“一个人滑雪多没意思!看我的!”他试图再次启动,结果滑雪板打滑,整个人又差点扑倒,幸好及时用雪杖撑住。
星野看着他狼狈又充满干劲的样子,心底那点被打扰的无奈,竟奇异地被一丝微弱的暖意取代。这种纯粹到近乎笨拙的陪伴,是木兔光太郎表达关心的唯一方式,简单直接,毫无保留。
木兔星野“重心压低,雪杖支撑点在身体斜前方,不要后坐。”星野叹了口气,还是滑到他身边,简洁地指点道。她伸出手,调整了一下他明显歪斜的雪板固定器。
木兔光太郎“哦哦!这样吗?”木兔立刻像个好学生一样照做,虽然姿势依旧僵硬滑稽,但至少稳当了一些。他尝试着往前滑了一小段,虽然速度慢得像蜗牛,但竟然没再摔倒。“成功了!星野!快看!我成功了!”他兴奋地回头大喊,像个第一次学会走路的孩子。
星野看着他因为一点微小的进步就闪闪发亮的眼睛,那种纯粹的快乐几乎能感染周围的空气。她轻轻“嗯”了一声,脚下发力,滑雪板轻盈地启动,以一个恰到好处的速度滑行在木兔身侧,没有催促,也没有远离。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在洁白的雪坡上,将并肩滑行的兄妹身影拉得很长。一个动作流畅如行云流水,一个笨拙却充满热情。风吹过雪原,带来远处松林的低语。星野(柳彤彤)感受着脚下雪板传来的稳定触感,听着身旁哥哥时不时因为差点失去平衡而发出的怪叫,一种奇异的平静感慢慢包裹了她。学业、排球带来的混乱和压力,仿佛暂时被这纯净的冰雪世界隔绝在外。
木兔光太郎“星野!”木兔突然停下,指着远处一块被阳光照得金灿灿的雪坡,“看那边!像不像一块巨大的奶油蛋糕!我们去‘吃’一口吧!”他孩子气地提议,眼睛亮晶晶的。
星野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片被阳光眷顾的雪坡,雪质看起来确实格外诱人。她没有说话,只是脚下方向一转,滑雪板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率先朝着那片“奶油蛋糕”滑去。
木兔光太郎“等等我!”木兔立刻手忙脚乱地跟上。
当星野以近乎完美的姿态切过那片松软的金色粉雪,激起蓬松的雪浪时,木兔也终于连滚带爬地“滑”到了终点。他直接扑倒在松软的雪地里,满足地打了个滚,赤金色的头发沾满了雪花。
木兔光太郎“太棒了!星野!这里超棒!”他躺在雪地里,对着湛蓝的天空大喊。
星野停下,站在他旁边,微微喘息着,护目镜后的目光落在哥哥孩子气的笑脸上。滑雪带来的冰冷却精准的掌控快感,与此刻这种被笨拙的亲情包裹着的、温暖而毫无负担的放松感,奇妙地融合在一起。她忽然意识到,快乐并非只有一种形态。解开复杂方程、征服陡峭雪坡的成就感是快乐;而此刻,看着木兔在雪地里打滚、像个傻瓜一样大笑,心底涌起的这种微温的、近乎无奈的柔软,同样是一种陌生的、却并不令人排斥的……快乐?
她摘下护目镜,冷冽的空气瞬间亲吻着她的脸颊。阳光有些刺眼,她微微眯起眼,嘴角似乎,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地,向上牵动了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小统子“宿主!检测到多巴胺和内啡肽分泌水平显著提升!”绝世美统的声音带着惊喜,“来源分析:滑雪运动成功完成、目标人物(木兔光太郎)情绪感染、自然景观刺激!综合评定:快乐指数达到本世界新高!”
星野没有理会系统的聒噪。她抬头望向更高处的雪峰,那里是更陡峭、更富挑战性的野雪区域。滑雪的快乐清晰而可控,排球的“本能”带来的悸动危险却充满诱惑,哈佛的梦想是既定航标……还有木兔光太郎此刻在雪地里滚动的、毫无阴霾的笑脸。这些碎片在她心中碰撞、交织。
木兔光太郎“喂!星野!再来一次!这次我一定不会摔了!”木兔已经从雪地里爬起来,拍打着身上的雪,跃跃欲试。
星野重新戴上护目镜,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复杂光芒。
木兔星野“嗯。”她应了一声,声音很轻,却不再冰冷。
滑雪板再次启动,载着她冲向新的雪坡。风在耳边呼啸,雪浪在身后翻涌。这一次,她没有再刻意保持距离,而是稍稍放慢了速度,让那个笨拙却执着的身影,始终能出现在她视野的余光里。阳光将他们的影子投射在纯净的雪地上,短暂地交叠在一起。
***
傍晚,结束滑雪返回旅馆的星野(柳彤彤),在房间门口意外地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夜久卫辅,音驹的自由人,正靠在她房间对面的墙壁上,双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里,似乎等了有一会儿。
木兔星野“夜久前辈?”星野有些意外。
“哟,星野经理。”夜久抬起头,猫一样的眼睛弯了弯,带着爽朗的笑意,“滑雪回来了?看起来玩得很开心啊。”
木兔星野星野点点头:“还好。”她打开房门,“找我有事?”
“嗯。”夜久跟着她走进房间,很自然地坐在书桌旁的椅子上,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厚重分子生物学教材和旁边屏幕碎裂的平板电脑,眼神里掠过一丝了然。“白天看你救球,尤其是那个单手垫传,”他开门见山,语气带着自由人特有的敏锐,“反应很快,手感也很好。但有个小问题。”
木兔星野星野放下背包,转过身看着他:“什么问题?”
“你的重心压得不够低,手臂卸力的角度太‘硬’了。”夜久站起身,在房间里不大的空地上摆出了一个标准的自由人低位防守姿势,双腿分开深蹲,重心压得极低,双臂并拢前伸,整个身体像一张蓄势待发的弓,“面对牛岛那种级别的重炮,光靠手臂硬扛不行,要用整个身体的重量去‘吃’球的力道,像这样。”他做了一个模拟接球的动作,身体随着想象中的冲击力向后上方自然引动,动作流畅圆融,“把冲击力转化成向上的力,把球稳稳地送起来,而不是硬碰硬。你白天接牛岛发球那一下,虽然接起来了,但滑出去那么远,就是因为卸力不够‘柔’。”
星野看着夜久的示范,脑海中瞬间回放出白天自己接球时的动作。确实,她当时完全是靠手臂的硬扛和身体的惯性在支撑,卸力方式简单粗暴,效率很低。夜久的动作,展示了一种更高效、更保护身体的方式。
“还有,”夜久直起身,指了指她的肩膀和手臂连接处,“你发力时,这里太紧张了。放松一点,让力量从核心传导到手臂末端,像鞭子一样甩出去,而不是用蛮力绷着。这样不仅省力,控球也更精准。”他做了个甩臂的动作,动作轻巧却带着瞬间的爆发力。
星野(柳彤彤)下意识地活动了一下自己的肩膀。夜久指出的点精准无比,直击她技术动作的缺陷。这些细微的调整,是冰冷的数据分析无法捕捉的,需要的是经年累月的实战经验和身体感悟。
木兔星野“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星野问道。音驹和枭谷在IH赛场上是对手。
夜久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因为看着好苗子浪费天赋或者把自己弄伤,我会睡不着觉的!”他笑容爽朗,带着自由人特有的豁达和直接,“而且,排球嘛,互相切磋才能进步。研磨那家伙总说我多管闲事,但我觉得,好的东西就该分享。”他拍了拍星野的肩膀(动作很轻),“下次接重球试试我的方法?保护好自己的手臂,哈佛精英的手可是很金贵的。”
说完,他潇洒地挥挥手:“走了,晚饭见!”转身离开了房间。
星野站在原地,看着夜久卫辅消失在门口,肩膀上似乎还残留着他刚才拍过的那一丝温度。没有客套,没有功利,纯粹出于对技术的热爱和对后辈(虽然她并不觉得自己是后辈)的善意指点。这种直白而温暖的善意,像一颗小小的火星,落进她心底那片被理性冰封的角落。
她走到桌边,目光落在碎裂的平板屏幕上,哈佛的校徽依旧清晰,只是被裂痕分割。手指无意识地抚过冰冷的裂痕,又想起木兔在雪地里打滚的笑脸,赤苇在温泉里平静的话语,夜久爽朗的笑容和精准的指导……
学业与滑雪带来的清晰、可控的快乐。
排球激发的、危险却充满原始吸引力的本能悸动。
木兔笨拙却滚烫的亲情。
赤苇的敏锐洞察。
夜久无私的善意。
还有音驹、青城那些少年们或好奇、或欣赏、或挑战的目光……
这些碎片,不再仅仅是任务世界的背景板,它们开始拥有了温度、重量和……色彩。它们像北海道的融雪,悄无声息地渗透下来,浸润着她作为“柳彤彤”那层坚硬的外壳。
她拿起笔,翻开一本新的笔记本。这一次,她没有打开分子生物学的教材,也没有调取排球比赛的录像数据。笔尖落在空白的纸页上,停顿了片刻,然后开始移动。
画面上,首先出现的是一道流畅的弧线——滑雪板在雪坡上划出的完美轨迹。接着,是几道笨拙歪斜的线条——那是木兔光太郎挣扎的滑雪轨迹。旁边,她用简洁的笔触勾勒出一个深蹲接球的剪影,标注着“重心”、“卸力角度”、“核心传导”……这是夜久指导的要领。再翻过一页,她快速画出了几组复杂的蛋白质结构草图,旁边是密密麻麻的公式推导……
不同的世界,不同的热爱,不同的情感,此刻在这空白的纸页上,以一种奇异的方式共存、交融。没有明确的界限,没有非此即彼的选择。哈佛的梦想依旧清晰如灯塔,但通往灯塔的路上,似乎并非只有一条笔直的航道。
窗外,北海道的夜色温柔降临,远处雪山的轮廓在暮色中显得格外沉静。星野放下笔,走到窗边。旅馆楼下传来少年们嬉闹的声音,木兔光太郎那标志性的“Hey! Hey! Hey!”穿透夜色,清晰可闻。
她静静地站着,护目镜早已摘下,那双总是过于冷静的眼眸里,映着窗外点点灯火和远处沉默的雪山。一种前所未有的、混杂着多种情感的暖流,如同温泉水般,悄然包裹了那颗习惯于计算和抽离的心。冰冷的数据堡垒上,一道名为“木兔星野”的裂缝,正被这些融雪般的温度,缓缓拓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