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深海的碎片,缓慢地、艰难地向上浮升。消毒水的冰冷气味,取代了球馆汗水和喧嚣的灼热。眼皮沉重得如同灌了铅,每一次试图掀开,都牵扯着太阳穴尖锐的刺痛。身体的每一寸肌肉都在发出抗议的呻吟,尤其是右臂和肩膀,残留着牛岛发球那毁灭性冲击和无数次极限救球后的、深入骨髓的酸胀与撕裂感。
星野(柳彤彤)……不,此刻,更清晰的感知是“木兔星野”——缓缓睁开了眼睛。
视野从模糊到清晰。纯白的天花板,单调的点滴架,窗外是东京午后略显苍白的阳光。单人病房,很安静。只有心电监护仪规律的、微弱的“嘀嗒”声,证明着时间的流逝。冠军的喧嚣、沸腾的呐喊、木兔那声撕心裂肺的“我的光”,都如同隔着一层厚重的毛玻璃,遥远而不真切。
小统子“宿主!宿主!你终于醒了!呜呜呜……吓死本统了!”绝世美统带着哭腔(虽然是合成的)的声音在脑内炸响,尖锐又带着劫后余生的激动,“系统防火墙彻底崩溃!核心人格融合度99.8%!差一点点!就差一点点我们就永远留在这个世界当排球狂魔了!太危险了!呜呜呜……”
星野……柳彤彤?她试图凝聚起属于“柳彤彤”的、那个习惯于高效与抽离的思维核心。然而,回应她的是一片混沌的嗡鸣。属于木兔星野的记忆、情感、肌肉的酸痛、胜利后的虚脱感,如同汹涌的潮水,蛮横地占据了意识的每一个角落。那最后时刻点燃灵魂的燃烧,那不顾一切的悖论之球,那记撕裂白鸟泽防线的S型发球……每一个画面都带着滚烫的温度,灼烧着她的神经。防火墙的碎片在意识深处漂浮,闪烁着不稳定的微光,却再也无法构筑起完整的壁垒。
她艰难地转动脖子,目光落在床头柜上。
那里,安静地躺着一部崭新的平板电脑,屏幕光洁如镜,冰冷地反射着窗外的天光。旁边,放着一个印着哈佛深红色校徽的厚重信封。信封的封口被小心翼翼地拆开过,里面那张质地精良的录取通知书,被抽出来一半,露出的字迹清晰而冰冷:“我们很高兴通知您……”
成功了。原主木兔星野的梦想,哈佛的入场券,此刻就安静地躺在那里。任务的终点,清晰可见。
没有预想中的狂喜,没有如释重负。只有一种……巨大的、如同真空般的疲惫和茫然。身体的疲惫尚在其次,灵魂深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那场燃烧彻底掏空了,又似乎被强行塞入了太多不属于“柳彤彤”的滚烫碎片。
病房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一颗赤金色的脑袋小心翼翼地探了进来。木兔光太郎那双标志性的、总是燃烧着火焰的眼睛,此刻却盛满了小心翼翼和一种近乎惶恐的担忧。看到星野睁着眼睛,他猛地吸了一口气,赤金色的眼瞳瞬间爆发出惊人的亮度,又被他强行按捺下去,蹑手蹑脚地走了进来,手里还捧着一个……巨大的、看起来就很沉的奖杯底座?
木兔光太郎“星野!你醒了!”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惊扰了什么,但那份纯粹的喜悦还是从每个音节里溢出来,“感觉怎么样?还疼吗?医生说你只是脱力加肌肉严重疲劳,没有大伤!太好了!**Hey! Hey! Hey!**”他习惯性地想喊出来,又立刻捂住嘴,紧张地看了看门口,然后把那个沉重的奖杯底座小心翼翼地放在星野床边的椅子上,献宝似的推到她眼前,“看!冠军奖杯!属于我们的!我……我把底座拆下来先给你看!整个奖杯太大了,护士不让搬进来……”
纯金的底座,在阳光下闪烁着沉甸甸的光芒,上面清晰地刻着“全国高等学校综合体育大会排球竞技男子优胜——枭谷学园”。
星野的目光落在那个底座上,指尖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冠军。那个她点燃自己、几乎焚尽灵魂换来的冠军。属于“枭谷”,属于“木兔星野”的冠军。
木兔星野“赤苇前辈呢?”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摩擦。
木兔光太郎“赤苇没事!他脚踝恢复得很快,拄着拐杖在外面呢,怕吵到你,不敢进来!”木兔连忙回答,随即又凑近了一点,赤金色的眼瞳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近乎虔诚的光芒,“星野……最后那个发球……你……”他张了张嘴,似乎有千言万语堵在喉咙口,最终却只是笨拙地、无比认真地重复了赛场上那句震撼灵魂的话:“你是光!星野!你真的是光!照亮了球场!也照亮了……我!”
光?星野的心猛地一颤。那不仅仅是胜利的狂喜,那是一个灵魂对另一个灵魂最直白、最彻底的信仰宣告。这份重量,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比那个纯金奖杯底座更甚。
病房门再次被推开,这次进来的是赤苇京治。他拄着拐杖,左脚踝依旧缠着绷带,但神色已经恢复了平日的沉稳。看到星野醒来,他镜片后的目光微微闪动,点了点头:“醒了就好。”他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了然。
“鹫匠教练……托人送来了这个。”赤苇将一个没有任何标识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硬皮笔记本,轻轻放在星野的被子上。笔记本的封面是深沉的墨绿色,边角磨损得厉害。
星野有些疑惑地拿起笔记本,翻开。
里面不是战术图,也不是训练计划。而是一页页密密麻麻的、略显潦草的日文笔记。记录着对无数球员的观察和分析,字里行间充满了对“力量”、“本能”、“天赋”近乎偏执的追求和思考。字迹锋利,带着一种钢铁般的冷硬感。在笔记本的中间部分,她看到了自己的名字,以及合宿以来,尤其是全国大赛决赛上,鹫匠对她每一次“异常”表现的详细记录和分析。笔触依旧冷硬,却透着一股难以掩饰的震撼和……一丝微不可查的困惑与不甘。
【……数据?表象。其核心,是超越常识的融合力。滑雪之灵动,自由人之卸力,二传之精准,混以原始战意。非单纯本能,乃……自由意志对身体的绝对驾驭?悖论般的和谐。力量之新解?吾之理论……缺口?】
【……最后一球。非战术,非技巧。乃……灵魂之咆哮?其光,灼目。老夫……所见,非全貌。憾。】
最后的字迹有些颤抖,仿佛书写者内心经历了巨大的冲击。
鹫匠锻治。那个以钢铁意志和力量至上著称的老顽固。他送来的,不是祝贺,更像是一份带着困惑、震撼与一丝服输意味的战败报告。他承认了自己理论的缺口,承认了被那道“悖论之光”灼伤了眼。这份笔记本,是他冰冷的骄傲所能表达的最高敬意。
星野合上笔记本,指尖拂过那磨损的封面。鹫匠那鹰隼般锐利而固执的面容在脑海中闪过。这个对手,某种意义上,是第一个真正将她逼出“柳彤彤”外壳、看到她内核的人。
“还有很多人想来看你,”赤苇的声音打破了沉默,“音驹的黑尾前辈、研磨,青城的及川前辈、岩泉前辈,他们都在外面。还有……白鸟泽的牛岛前辈。”
牛岛若利?他也来了?星野微微有些意外。
“他说,”赤苇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地转述,“‘你的光,很亮。期待下次,以选手的身份对决。’”
选手的身份?星野的指尖微微一颤。牛岛若利,那个纯粹力量的化身,他看到的,不是数据经理,而是一个值得在球网对面全力一战的、真正的对手。这份认可,如同他的扣杀一样,沉重而直接。
病房里陷入了短暂的安静。木兔光太郎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双手紧紧抓着膝盖,赤金色的眼瞳一眨不眨地看着星野,里面翻涌着太多复杂的情绪:狂喜、担忧、崇拜、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仿佛预感到了什么的恐惧。
星野的目光,缓缓扫过床头的哈佛录取通知书,扫过那个沉甸甸的冠军奖杯底座,扫过鹫匠那本充满困惑与敬意的笔记,最后,落回木兔光太郎那双盛满了赤诚与依赖的眼睛上。
学业。排球。滑雪。
哈佛的梦想。燃烧的冠军。雪山的自由。
柳彤彤的理性。木兔星野的本能与羁绊。
所有的线头,所有的悖论,所有的渴望与不舍,在此刻,如同纠缠的乱麻,堵在心口。
木兔光太郎“星野……”木兔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他小心翼翼地问,“哈佛……很远吧?坐飞机……要很久?”
星野的心,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她看着木兔,看着这个从小到大用他笨拙却滚烫的方式“纠缠”着她的哥哥,这个在赛场上将她视为信仰之光的哥哥。那个在北海道雪坡上,像个傻瓜一样追着她喊“奶油蛋糕”的身影,与此刻眼前这个高大却眼神惶恐的少年重叠在一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干涩得发不出声音。属于柳彤彤的告别词,冰冷而高效,此刻却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属于木兔星野的千言万语,又沉重得让她无法承受。
最终,她只是伸出那只残留着排球触感和酸痛的手,轻轻地、有些笨拙地,放在了木兔紧紧抓着膝盖的手背上。
指尖冰凉,掌心却带着一丝微弱的暖意。
木兔的身体猛地一僵,赤金色的眼瞳瞬间睁大,随即,一层薄薄的水雾迅速弥漫开来。他没有说话,只是反手,用他那双因常年打球而布满薄茧的、宽大有力的手,紧紧握住了星野那只微凉的手。力度很大,带着一种近乎绝望的、想要留住什么的力量。
没有言语。病房里只剩下心电监护仪单调的“嘀嗒”声,阳光透过窗户,在洁白的床单上投下温暖的光斑,笼罩着兄妹俩紧紧交握的手。
赤苇京治静静地站在一旁,镜片后的目光平静而深邃,仿佛早已看透了一切。他什么也没问,只是微微侧过身,将空间留给了他们。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许久。
星野(柳彤彤)缓缓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空气带着消毒水的冰冷,吸入肺腑,却奇异地抚平了灵魂深处最后的躁动与撕裂感。她感受着手背上木兔传来的、滚烫而真实的温度和力量,感受着这具身体里残留的、属于胜利的疲惫与满足,感受着床头那份冰冷的哈佛通知书所代表的、原主最深的执念。
所有的悖论,所有的挣扎,所有的“想要”……在这一刻,似乎找到了一个奇异的平衡点。不是取舍,不是熄灭,而是……燃烧后的沉淀与完成。
她轻轻抽回了手。动作很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留恋,却又无比坚定。
木兔的手心空了,他下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手指,赤金色的眼瞳里,那层水雾终于凝结,无声地滑落。但他没有哭出声,只是死死咬着下唇,看着星野,眼神里是明白一切的、巨大的悲伤和……一种近乎悲壮的祝福。
星野没有再看他。她的目光,越过木兔的肩膀,投向窗外。东京的天空,高远而澄澈。她仿佛看到了北海道连绵的雪山,看到了滑雪板在粉雪上划出的完美弧线,看到了分子结构在显微镜下精妙的排列,也看到了排球在空中划出的、承载着无数呐喊与心跳的轨迹。
然后,她拿起了床头柜上那部崭新的平板电脑。屏幕冰凉光滑,映出她此刻苍白却异常平静的脸。指尖在冰冷的屏幕上划过,调出了邮箱界面,登录。
收件箱里,静静地躺着一封来自“快穿管理局任务结算中心”的邮件。标题是:【世界编号:S-7 任务“星光轨迹”最终确认通知】。
她的指尖悬在屏幕上方,微微颤抖了一下。目光掠过平板上冰冷的反光,掠过旁边那半张露出的哈佛录取通知书,最终,定格在自己那只刚刚被木兔紧握过、此刻还残留着一点微温的手上。
那温度,是木兔星野在这个世界存在过、燃烧过、被深爱过的证明。
足够了。
指尖落下,带着一种完成使命的、尘埃落定的平静,点开了那封邮件。屏幕上跳出简洁的指令和闪烁的【确认完成】按钮。
没有犹豫。她按了下去。
【滴。任务“星光轨迹”确认完成。执行者:柳彤彤。世界锚点解除中……】
【情感链接剥离程序启动……1%…5%…15%……】
【记忆归档……关键节点:全国大赛决赛(悖论之球)、木兔光太郎(我的光)、鹫匠锻治笔记、哈佛录取……】
【核心人格重构……防火墙修复……】
冰冷的进度条在屏幕上飞速滚动。一股无形的、庞大的力量开始从四面八方包裹而来,温柔却不容抗拒地拉扯着她的意识。身体的感觉在迅速抽离——肌肉的酸痛、掌心的微温、消毒水的气味、窗外阳光的暖意……都在飞快地淡去、模糊。
木兔光太郎的脸,赤苇京治的身影,病房洁白的墙壁,窗外东京的天空……都如同褪色的油画,迅速失去色彩和轮廓,沉入一片温柔的、纯白的虚无。
在意识彻底被白光吞没的最后一瞬,她仿佛又清晰地闻到了北海道雪松凛冽的清香,听到了滑雪板切开新雪时那“唰”的悦耳鸣响,指尖似乎还残留着排球那粗糙而令人安心的触感。
还有……木兔光太郎那声穿透灵魂的呼喊:“星野——!!!”
声音遥远,却带着永恒的暖意。
白光彻底淹没了最后一丝感知。
……
【剥离完成。】
【欢迎回归,执行者柳彤彤。】
【开始传送至述职空间……】
冰冷的、毫无感情的电子合成音在纯白的虚无中响起。
柳彤彤睁开了眼睛。熟悉的述职空间,纯白的墙壁,柔和的冷光,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身体轻盈,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也剥离了所有的疲惫和酸痛。属于“木兔星野”的肌肉记忆、激烈的情感、那些滚烫的羁绊……都如同潮水般退去,被压缩、封存,放入意识深处某个标着“HQB-774”的记忆档案盒中。
她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双手。手指修长干净,皮肤光洁,没有任何薄茧,也没有任何残留的触感。属于排球,属于木兔光太郎的滚烫温度,消失了。
一种巨大的、冰冷的空虚感,瞬间攫住了她。仿佛心脏被挖走了一块,留下一个呼呼漏风的空洞。
小统子“宿主!宿主!你终于回来了!”绝世美统带着哭腔(这次是真的程序模拟哭腔)的声音在脑内响起,“吓死我了!防火墙崩溃99.8%!差一点就回不来了!那个世界太危险了!木兔光太郎就是个情感黑洞!鹫匠老头是催化剂!排球是成瘾物!呜呜呜……下次绝对不要接这种高情感锚点世界了!”
柳彤彤没有理会系统的聒噪。她静静地站在纯白的空间里,像一尊没有生命的雕塑。脑海里,属于“柳彤彤”的、高效、冷静、目标明确的思维模式正在迅速重建、稳固。防火墙重新构筑,冰冷而坚固,将那个名为“s-7”的记忆盒子牢牢封锁。
然而,当她的目光无意间扫过述职空间光滑如镜的墙壁时,墙壁上倒映出的她的嘴角,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极其微弱的、向上牵动的痕迹?
那不是一个属于柳彤彤的、冷静克制的弧度。
那更像……是木兔星野燃烧时,那抹狂气的、自由的、带着悖论之火的微笑。
她猛地抬手,指尖用力按向自己的嘴角。触感冰凉平滑,什么都没有。
是错觉吗?
述职空间冰冷的白光,无声地笼罩着她。那个曾名为“木兔星野”的存在,连同北海道的雪、球场的喧嚣、木兔的呼喊、燃烧的痛楚与极致的欢愉,都被封存进了记忆的档案盒。
任务完成。
哈佛的梦想实现。
她该走了。
只是,在纯白虚无的传送光芒彻底亮起的前一瞬,柳彤彤仿佛又听到了风的声音。不是述职空间的风,而是……北海道雪原上,那掠过雪松林梢、带着自由与凛冽气息的风。
还有一句,很轻很轻的、如同叹息般的话语,在她意识的最深处响起,分不清是柳彤彤的冷静判断,还是木兔星野燃烧后的余烬:
“光……熄灭了。”
“但并非离去。”
“只是……”
“……化成了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