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掠过赤道上空时,沈清颜把窗板拉下一半。舷窗外,云海像被刀劈开的浪,层层翻涌,阳光在浪尖上跳,像无数枚碎裂的子弹壳。她低头看掌心——那枚樱花胸针安静地别在衣领第二颗扣眼,花瓣边缘被机舱灯光镀上一层淡金,仿佛父亲亲手点燃的最后一簇焰火。
“睡一会儿?”傅之珩把毛毯搭到她肩上,声音低得只剩气音。
她摇头,把额头抵在他颈侧,闻到淡淡的碘伏味和枪油味——那是早上在灯塔基地临时包扎时留下的。十小时航程,他左臂的绷带仍渗着一点血,却固执地不肯换座位,怕她醒来找不到人。
落地海城是夜里十点。机场外,傅家的车队一字排开,车灯在雨夜里排成一条沉默的河。最前头的越野挂着“WJ-07”的临时牌,像某种暗号。沈清颜刚走近,车门自动弹开,副驾座位上放着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是潥溪镇土地所刚刚批下来的《槐之桥产权证书》,所有人一栏,工工整整写着:沈清颜。
“老爷子说,桥是你的嫁妆。”傅之珩把证书塞进她怀里,指尖碰到她手背,冰冷却坚定,“也是我的聘礼。”
回程路上,雨刷划出半弧。沈清颜把车窗降下一指,夜风带着海盐味灌进来,吹得胸针轻轻晃动。她忽然开口:“明天我想去桥上过夜。”
傅之珩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紧,没问为什么,只答:“好,我陪你。”
凌晨两点,槐之桥。
桥灯一盏盏亮着,像被钉在夜色里的星。沈清颜赤脚踩在木栈道上,凉意顺着脚心往上爬,却意外地不冷。她走到桥中央,把父亲的照片立在栏杆凹槽——那张泛黄的老照片里,父亲抱着婴儿的她,背后是尚未竣工的旧桥。风一吹,照片边缘微微颤动,仿佛随时会开口说话。
傅之珩在身后三步远,背风点了根烟。火光一闪,照亮他左臂新换的绷带。沈清颜回头,冲他伸手。他把烟掐灭,走上前,把打火机放进她掌心。
“不是戒了吗?”她问。
“陪你戒。”他答,声音被风吹得沙哑。
沈清颜把打火机举到照片前,火苗舔上照片边缘,又迅速熄灭——她终究舍不得。
“我爸说,桥立稳了,人才能放心往前走。”她低头,指尖抚过照片里父亲的笑脸,“可我还没告诉他,我已经学会一个人走了。”
傅之珩从背后环住她,下巴抵在她发顶:“那就两个人一起走。”
桥下,河水无声流淌,映出两道并肩的影子。影子被桥灯拉长,一直延伸到看不见的黑暗里,像一条刚被点亮的路。
沈清颜把胸针取下,别在桥栏最显眼的位置。
“以后每年四月二十八,”她说,“我们回来给它擦灰。”
傅之珩握住她的手,十指相扣:“好,年年回来。”
风停了,河面荡起一圈圈涟漪,像父亲在远处轻轻应了声:
“走吧,孩子,桥不会跑。”
沈清颜抬头,看见东方泛起鱼肚白,像一枚迟到的子弹,终于落在归途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