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轱辘碾过石板路,发出沉闷的响声。我望着窗外熟悉的街景,心头却一片空荡。小桃坐在我身旁,手里抱着包袱,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又低下头去。
“娘娘……”她轻声唤我,声音里带着不安。
我没应声,只是将斗篷又裹紧了些。寒风从帘缝钻进来,刺得脸颊发疼。
丞相府的大门渐渐出现在视线里,朱红的漆色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冷清。门口没有迎接的人,连平日最殷勤的小厮也懒洋洋地靠着柱子打盹。
我掀帘下车,脚步落在青石台阶上,回音清晰可闻。这府邸我住了二十多年,如今却觉得陌生得很。
小桃低声提醒:“老爷没派人接您。”
我笑了笑:“我早不是皇后了。”
她咬着唇没说话,眼圈微微泛红。
我抬脚迈进府门,迎面走来一个管家模样的人,行了个礼:“大小姐回来了。”
我点头,他便退到一旁,像是例行公事。
我径直往自己院落走去。穿过回廊,推开房门,屋内陈设如旧,桌上的香炉还燃着熟悉的沉香。可那香味竟让我有些喘不过气来。
我走到窗边坐下,望着外头渐暗的天色,心里一片沉静。
这一夜,我未曾合眼。
第二日清晨,我被父亲召入书房。
他坐在主位上,神色疲惫,眼角浮着淡淡的青黑。桌上摊开几份奏折,边角已被翻得卷起。
“清瑶。”他叫我,声音低哑,“你走后,朝中风向大变。”
我静静看着他,等他说下去。
他叹息一声,指尖轻轻摩挲着一封密信:“那些人趁势弹劾我结党营私,意图谋权……”
我心中已有预料,面上却不露分毫。
“他们说你是废后,沈家失去了靠山,迟早要倒。”他苦笑着摇头,“这些话,我已经听了一整天。”
我沉默片刻,才开口:“所以呢?你想让我回去?”
他怔住,眼中闪过一丝愧疚与不甘。
“我知道你不甘心。”他低声说,“可若你再入宫一搏,或许还能扭转局面。”
我冷笑:“你想让我回去做棋子?还是让你继续稳坐丞相之位?”
他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
我站起身,走到窗前。外头阳光微暖,照在庭院里的梅花枝上,映出斑驳的影子。
“爹。”我回头看他,“我不是林婉儿。我也不会再去做那个替身。”
他嘴唇动了动,终是没说话。
我转身离开书房,背影挺直,脚步坚定。
回到房中,我独自坐在灯下,手中拿着那份协议。纸张边角已被我摸得发皱,字迹仍清晰可见。
“沈清瑶愿与李承泽断绝帝后之名,永不干涉朝政,亦不涉情爱。此协议一签,两不相欠。”
我轻声念着,心头却泛起一丝苦涩。
我记得大婚那夜,他坐在床边,目光落在窗外,仿佛在等一个人。
我记得他说:“清瑶,我敬你,也信你。但我们之间,只谈责任。”
我还记得,他曾牵着我的手说:“日后你便是六宫之主,我会护你一生。”
可如今想来,不过是一场笑话。
我将协议折好,收入怀中,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这一次,我要为自己活。”
夜深时,门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
我起身走到门前,听见敲门声,低而急促。
开门,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娘娘。”那人压低声音,递给我一封信。
我接过,展开一看,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
“娘娘若不回,沈家将成众矢之的。宫中局势已变,请速决。”
赵德全。
这个曾在宫中对我冷眼旁观的人,如今竟也劝我回去?
我捏紧信纸,心中五味杂陈。
是怜悯,还是另有图谋?
我抬头看向那黑衣人:“他还说了什么?”
那人摇头:“只让属下转交此信。”
我点了点头,目送他离去,随后将门关上,靠在门上,久久未动。
正此时,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我抬头,见李昭宁缓步走入。她一身素雅长裙,神情平静,手中握着一封信。
“这是今晨林婉儿传出的信。”她将信递给我,“她……有孕了。”
我愣住,接过信,指尖微颤。
我缓缓拆开,扫了一眼,心中骤然一沉。
“她真的……有了?”我低声问。
李昭宁点头:“李承泽震怒,已在召见太医与礼部,恐怕要立她为后。”
我苦笑:“原来,他终究还是选择了她。”
她看着我,语气平静:“你若现在回去,仍有机会。”
我摇头:“我不会再做那个陪衬。”
她沉默片刻,忽然道:“可你知道吗?他这几日,几乎没合过眼。”
我心头一颤,却强作镇定:“那不是我的事了。”
她看着我,眼神复杂:“清瑶,你比谁都清楚,你对他意味着什么。”
我没有回答,只是将信折好,放回桌上。
正此时,门外又传来急促脚步声。
小桃慌张跑入:“娘娘,宫里来人了,圣旨到了!”
我猛地站起身,心头一跳。
李昭宁与我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的震惊与不安。
我披上外袍,快步走出院子。
夜风呼啸,吹得我脸颊发凉。
我抬起头,望向远方,心中隐隐有种预感——
这场风暴,终究还是来了。
我站在院门口,远远望见一名太监捧着圣旨走来,身后跟着几个宫人。
他们走到我面前,跪下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沈清瑶,昔日为后,今虽离宫,然国母之仪不可废。即日起,封为贵妃,赐居永宁殿,择吉日入宫。”
我听完,神色骤变。
永宁殿——那是皇后之前的居所。
贵妃?
这意味着什么?
李承泽,你还想做什么?
我低头看着那道圣旨,心中翻涌不已。
我本以为,我已彻底抽离。
可如今看来,这场戏,还未落幕。
我缓缓伸手,接过圣旨,指尖微凉。
我抬头看向那太监:“陛下……可还有别的话?”
那太监低声道:“陛下昨夜彻夜未眠,亲自拟定圣旨,特意交代要快马加鞭送来。”
我心头一震。
他……还是不肯放我走。
我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是清明。
“我知道了。”我说,“请回禀陛下,臣妾……会按时入宫。”
那太监点头,领命退下。
我站在原地,望着远去的背影,良久未动。
李昭宁走到我身边,轻声道:“你真要回去?”
我点头,声音坚定:“是。”
她皱眉:“你不是说……”
我打断她:“我改变主意了。”
她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惊诧。
我转头看向她,嘴角扬起一抹笑:“这一次,我不再是棋子。我要亲自,把这局棋下完。”
夜风呼啸,吹起我鬓边的碎发。
我终于明白,我从未真正放下。
不是因为执念,而是因为我曾经真心爱过他。
而如今,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亲手毁了自己。
我要回去。
不是为了他,是为了我自己。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