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大的雨点毫无征兆地砸下来,瞬间打湿了我的裙摆。我下意识往苏九宵身边靠了靠,肩头几乎贴上他的胳膊,声音软得像浸了水的棉花:“公子,这天说变就变……我家离得远,怕是天黑前回不去了,不知能否……收留我一晚?”
他浑身一僵,琥珀色的眸子在雨幕里闪了闪,像是在挣扎。我看得清楚,他眼底有警惕——大概猜到我并非寻常女子,可那份被勾起来的心动,却像药篓里的艾草,挡不住地往外冒。
半晌,他才讷讷开口:“……嗯,药谷不远,姑娘不嫌弃就好。”
跟着他回药王谷时,雨已经下得很大。他撑着一把油纸伞,大半都往我这边倾,自己的半边肩膀湿得透透的,却浑然不觉。
进了竹楼,他局促地搓了搓手:“姑娘先换身干衣服吧。”转身从里间拿了套月白男装出来,布料上还带着淡淡的药香,“抱歉,喜欢静,谷里只有我和一个小厮,他今日回家了……这是我的旧衣,略大些。”
我接过衣服,故意指尖擦过他的掌心,看他像被烫到似的缩回手,耳尖红得能滴出血来。“多谢谷主,”我眼波流转,“只是孤男寡女共处一室,会不会太委屈谷主了?”
他头垂得更低,声音细若蚊蚋:“无妨,天色晚了……姑娘先换吧,我去烧火。”
转身时,我故意慢了些,解开襦裙系带的动作放得极缓,眼角瞥见他背对着我,肩膀却绷得紧紧的,余光忍不住往这边瞟。待他视线扫过来的刹那,我轻轻往下拉了拉刚换上的男装领口,露出一小片白皙的锁骨。
“轰”的一声,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那边掉了。紧接着就听见他结结巴巴的声音:“姑、姑娘!我、我转过头了!”
我捂嘴偷笑。这苏九宵,也太好拿捏了吧?
等我换好衣服出去,他正蹲在灶台前煮粥,侧脸被火光映得泛红,连耳根都是红的。见我出来,他慌忙站起来,把一碗冒着热气的药粥递过来:“家里只有这些了,加了点山药和莲子,不知合不合姑娘胃口。”
我舀了一勺送进嘴里,清甜混着药香在舌尖散开,故意夸张地睁大眼睛:“哇,苏谷主你做得也太好吃了!比酒楼里的厨子还厉害!”
他被我夸得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放,只一个劲地说:“姑娘不嫌弃就好……”
看着他这副纯情模样,我心里的兴趣更浓了。白衔的痴、萧玦的冷、都不及眼前这人,像株刚抽芽的药草,一点火星就能燎起一片心动。
这场雨,下得可真及时。
我舀着粥,偷偷打量他泛红的侧脸,嘴角忍不住扬起。苏九宵,看来你这药王谷,要被我搅得不得安宁了。
次日天刚蒙蒙亮,我便被窗外的鸟鸣唤醒,披衣起身时,恰好看见院门口那个熟悉的身影——他背着竹篓,腰间别着药锄,正要往屋后的山路走去。
“这么早就要出去了吗?”我加快脚步追上去,晨露打湿了裙摆也顾不上。
他闻声回头,晨光落在他清隽的眉眼上,竟柔和得像山涧的雾:“是啊,没想到姑娘起得还挺早。”
“你们药师谷的人,都这般勤勉?”我想起昨日他提及的旧事,好奇地问。
“算不上勤勉,”他低头理了理竹篓的背带,语气平淡,“不过是习惯了早起炼药,饮些晨露罢了,对药性好。”
我望着他身后蜿蜒入林的山路,心头忽然冒出个念头,鼓起勇气问:“那我可否跟着你一起去?若是你不嫌弃的话。”
他愣了愣,似乎没料到我会这么说,竹篓的带子在指间绕了两圈,才低声道:“可以。”
“太好了!”我眼睛一亮,“我还能跟你学些辨药、医理之类的吗?毕竟我一个姑娘家,总要有些技能傍身,总不能将来……将来只能靠嫁人过活。”
说到“嫁人”二字,我故意装作娇羞的模样,脸颊忽然有些发烫,像是被山间的暖阳烘着,连耳根都热了起来。我连忙别过脸,假装看路边的野草。
“姑娘若是想学,我便教你。”他的声音在身后响起,带着些微不易察觉的犹豫,却终究是应了。
山路比想象中难走,没多时我的额角便渗了汗。他忽然停下脚步,从竹篓里拿出块干净的帕子递过来:“姑娘累了吧,坐着休息一下。”
青石旁的草地上,他又取出用油纸包好的干粮,是几块朴素的麦饼,还温热着:“我怕你吃不惯这些粗食,莫要嫌弃。”
“怎么会呢?”我咬了一口,麦香混着淡淡的艾草味在舌尖散开,竟比城里的糕点更合心意,“我觉得挺好吃的。”
山风拂过树梢,带着草木的清香,他正低头分拣刚采的草药,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忽明忽暗。我望着他认真的模样,心里忽然软得像浸了蜜,脱口而出:“其实我好像挺喜欢这种日子的,修身养性,尤其是……尤其是跟你在一起的时候。”
话音刚落,就见他分拣草药的手顿住了,耳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连带着脖颈都染上薄红。他慌忙别过脸,声音细若蚊蚋:“姑娘莫要取笑我了。”
我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忍不住弯了弯嘴角。原来这般沉稳的人,也会有这样害羞的时候,竟比山间初绽的野花还要可爱几分。晨露顺着草叶滴落,敲在青石上,像是谁悄悄加快的心跳。
草叶间的露珠还没被日头蒸干,忽然一阵细碎的响动划破静谧——一只灰毛小野兔慌里慌张地窜出来,圆滚滚的身子撞在我脚边的蕨类植物上,吓了个趔趄。
我下意识伸手一捞,指尖正好拢住它温热柔软的脊背。小家伙惊得蹬了蹬后腿,黑琉璃似的眼睛瞪得溜圆,三瓣嘴飞快地翕动着,倒显出几分憨态。
“哇,好可爱的小兔子!”我忍不住把它捧到眼前,指腹轻轻摩挲着它顺滑的绒毛,笑意漫上眉梢。
抬眼时,正撞见苏九宵望过来的目光。他手里的药铲还停在半空,平日里清冽如寒潭的眸子,此刻竟像落了片晚霞,漾着一层说不清的柔光。我隐约见他喉结微滚,眼神定在我脸上,带着种近乎失神的专注——后来才知道,那时他心里正乱哄哄地想着:怎会有这般明媚的人,笑起来连晨光都要逊色几分。
“九宵,”我晃了晃怀里的兔子,声音里带着点雀跃的试探,“我能留下它吗?咱们一起养着?”
他这才回过神,唇边慢慢牵起一抹浅笑,比山涧的泉水还要清润:“你喜欢,便留下吧。”
小野兔似是听懂了,在我掌心蹭了蹭。我低头看着它,又偷偷抬眼瞥他,见他耳尖悄悄泛了点红,心里忽然像被山风拂过的花田,簌簌落了满径甜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