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小院的葡萄藤又抽出新绿时,张起灵终于肯把那秘术的来龙去脉说清楚。黑瞎子坐在竹椅上削苹果,刀刃在阳光下划出银亮的弧线,果皮连成条不断的细线,垂在石桌边缘微微晃动。
“忘忧散不是寻常药物,”张起灵的指尖在青铜碎片上摩挲,纹路里嵌着的暗红粉末簌簌落下,“是用张家祖坟里的陨玉芯磨的,要在子时对着月亮晒足七七四十九天,期间得用守楼人的心头血养着。”
苹果皮突然断了。黑瞎子挑挑眉,把刀刃凑到眼前看了看:“守楼人?那个人的祖上?”
“嗯。”张起灵点头,从怀里摸出本线装古籍,封皮已经泛黄发脆,“乾隆年间,齐仲掌管古楼钥匙,族里人都说他跟陨玉共生,血里带着玉气。”他翻开书页,里面夹着片干枯的蓝布,布料边缘绣着半朵麒麟花,“这是从齐仲棺木里找到的,跟你记忆里齐渊穿的褂子纹样一样。”
黑瞎子放下苹果,凑过去看那古籍。泛黄的宣纸上画着繁复的阵法,中央是个盘膝而坐的人影,周围刻满了类似青铜碎片上的纹路。他突然指着人影的手势:“这个姿势……我梦里见过。”
“什么样的梦?”张起灵的目光骤然锐利起来。
窗外的麻雀突然惊飞,扑棱棱撞在窗纸上。黑瞎子揉了揉眉心,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桌面:“总在一片雾里走,脚下是青石板路,两边的墙都是青铜做的,刻着跟这书上一样的花纹。走到头有扇门,门后站着个穿蓝布褂子的人,背对着我,手里拿着块玉佩。”
“他手里的玉佩,是不是缺了一角?”张起灵追问。
黑瞎子猛地抬头:“你怎么知道?”他记得梦里那玉佩的缺口很特别,像是被人硬生生掰断的,断口处还沾着暗红的痕迹,“而且每次快要看清他脸的时候,就会听见铃铛声,然后就醒了。”
张起灵把古籍翻到最后一页,那里画着座七层塔楼,第三层用朱砂圈了个记号。他指尖点在记号处:“古楼第三层的青铜门上,就挂着串陨玉铃铛,声能穿魂。守楼人当年就是在那里被囚禁的,族里记载说,他临死前把玉佩掰成两半,一半藏在自己舌下,一半……”
“一半在我这儿。”黑瞎子摸出贴身的玉佩,放在古籍上。玉佩的缺口竟和画上青铜门的凹槽严丝合缝,“可我怎么会有这个?齐渊说这是他祖上传下来的。”
张起灵突然合上古籍,书页间的蓝布片飘落在地。他弯腰去捡时,黑瞎子瞥见他后颈露出的皮肤,那里有块淡青色的印记,形状竟和古籍里的阵法轮廓一模一样。
“这印记什么时候有的?”黑瞎子抓住他的手腕。
张起灵缩回手,衣领重新盖住后颈:“出生就有。族里老人说,这是守楼人的标记,只是……”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我记事起就没见过第二个有这印记的人。”
西厢房的门突然被风吹开,露出里面堆着的行囊。黑瞎子这才发现,张起灵已经收拾好了东西,黑金古刀靠在墙角,背包上还挂着串新做的护身符。他突然明白,这场关于记忆的迷局,终究要去古楼才能解开。
***湘西的雨总是带着股土腥气。齐渊坐在吊脚楼的窗边,手里捏着张泛黄的画纸。画上是片朦胧的雾气,中央隐约能看出个戴墨镜的人影,正伸手去够悬在半空的玉佩,画角用朱砂写着个“三”字。
“还没到时候。”他对着画纸轻声说,指尖抚过那人影的轮廓。画纸突然泛起红光,人影的手腕处渗出些暗红色的墨迹,慢慢凝成串铃铛的形状。
楼下传来船桨划水的声音。齐渊把画纸折成只纸船,从窗口放进江里。纸船在漩涡里打着转,很快被浪花吞没。他想起十年前在长白山,黑瞎子也是这样,把他递过去的玉佩扔进了冰缝,说这种晦气东西留着招粽子。
“当年若不是你非要闯进古楼,”齐渊对着江面喃喃自语,袖管里滑出个青铜小鼎,鼎底刻着“齐”字,“也不会被族长种下记忆锚点。”他往鼎里撒了把陨玉粉,粉末遇空气就燃起幽蓝的火苗,“不过没关系,这次我会把锚点钉得再牢些,让你永远记得,那个人是你的灭门仇人。”
火苗突然窜高,映出他袖口的刺青——半朵麒麟花,跟张起灵古籍里的蓝布片上的纹样正好能拼成一朵完整的花。
江面上漂来片蓝布,像是从上游冲下来的。齐渊伸手捞起,发现布料边缘沾着些干枯的血渍,凑近一闻,有股熟悉的铁锈味。他突然笑了,把蓝布塞进怀里:“看来他们已经动身了。”
吊脚楼的梁柱上挂着串铃铛,被风吹得叮当作响。齐渊抬头望着铃铛,眼底闪过丝复杂的情绪。那是用守楼人的指骨磨成的,每只铃铛里都封着段被篡改的记忆,只要黑瞎子踏入古楼第三层,这些记忆就会像潮水般涌过去。
“别怪我,”他轻轻摘下只铃铛,放在掌心,“只有让你彻底忘了真相,才能活下去。”
铃铛突然裂开道缝,渗出些黑血。齐渊慌忙把它扔到江里,可那黑血像是活的,在水面上聚成个模糊的人影,戴着墨镜,正对着他冷笑。
***黑瞎子是在火车上想起更多细节的。窗外的田埂飞速后退,像极了梦里青石板路两边的青铜墙。他突然抓住张起灵的手腕:“我想起来了,梦里那人总在哼段调子,像是……”他顿了顿,突然用手指在桌面上敲出节奏,“******,重复三遍,最后落在个低音上。”
张起灵的瞳孔猛地收缩:“这是张家的送葬曲,只有族长才会唱。”他从背包里翻出个录音笔,按下播放键。里面传出段沙哑的哼唱,跟黑瞎子敲的节奏分毫不差,“这是我上次从古楼带出来的,录在棺木里的铜铃上。”
火车钻进隧道,车厢瞬间陷入黑暗。黑瞎子感觉有什么东西擦过手背,低头一看,竟是那枚玉佩在发光,缺口处渗出些温热的液体,滴在裤腿上,像极了新鲜的血。
“那个人到底是谁?”他的声音在黑暗里发颤。
隧道尽头的光涌进来时,黑瞎子看见张起灵的后颈。那淡青色的印记正在变红,像是有血要从里面渗出来。张起灵摸出块手帕按住后颈,声音里带着压抑的痛苦:“他可能是守楼人的后人,或者是……”
“是什么?”
张起灵突然抓住他的手,把玉佩按在自己后颈的印记上。玉佩像是被烫到似的,发出滋啦的声响,黑瞎子的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碎片——青铜门后的尸体、蓝布褂子上的血迹、齐渊对着壁画流泪的侧脸,还有张起灵小时候戴着麒麟锁的照片,锁上刻着的名字,竟是“齐渊”。
“原来如此。”黑瞎子猛地抽回手,玉佩掉在地上,摔出道新的裂痕,“他们根本就是同一个人。”
火车到站的提示音响起,张起灵捡起玉佩,默默塞进他手里。站台上挤满了背着行囊的人,黑瞎子看见个穿蓝布褂子的身影在人群里一闪而过,手里拿着串铃铛,正对着他笑。
“他来了。”张起灵握紧黑金古刀。
黑瞎子摸出墨镜戴上,遮住眼底的震惊。他突然想起齐渊在鲁王墓里说的那句话——“古楼里的壁画,画的不是守楼人,是叛徒”。现在他终于明白,那叛徒指的是谁。
湘西的雨还在下,打湿了两人的行囊。远处的山峦在雾里若隐若现,像极了张家古楼的轮廓。黑瞎子握紧手里的玉佩,感觉缺口处的纹路正在发烫,仿佛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钻出来。
他知道,等走进那座古楼,所有错乱的记忆都会归位。无论是那个那个人还是张起灵,无论是守楼人还是叛徒,终将在青铜门后,露出最真实的模样。而他要做的,就是在被篡改的记忆彻底吞噬前,看清那壁画上的真相。
齐渊站在站台的角落里,看着他们走进雨里。怀里的蓝布片正在发烫,上面的麒麟花慢慢绽开,露出花蕊里刻着的字:共生。他轻轻抚摸着布料,突然对着雨幕低语:“乖乖,这次别再推开我了。”
雨丝里混进了铃铛声,细细碎碎的,像谁在耳边唱着送葬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