昙花的花瓣还未完全舒展,土壤里突然传来细碎的噼啪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从种子里往外钻,不是根茎,而是更坚硬的质地,带着金属摩擦的涩响。队长低头去看,那株新生的昙花根部,竟钻出几缕银色的细线,线的末端缠着极小的齿轮——与之前影蚀体操控的那些一模一样,只是此刻的齿轮不再泛着绿光,而是裹着层半透明的薄膜,薄膜里隐约能看到流动的红晶光点。
“怎么回事?”年轻队员的声音刚起,探测仪突然发出蜂鸣。屏幕上的117个名字组成的圆环开始旋转,转速越来越快,最终拧成道银色的螺旋,螺旋中心的“忆”字被拉长、扭曲,渐渐变成个模糊的人脸轮廓,眼睛的位置恰好对着那株昙花。
苏夏突然按住心口,脸色发白。她刚恢复清澈的瞳孔里,齿轮的影子再次浮现,只是这次不再是绿色,而是与红晶同色的猩红。“它们没走干净。”她的声音发颤,指尖掐进掌心,渗出血珠,血珠滴落在地,竟被昙花的根须瞬间吸走,“影蚀体的核心藏在种子里,它在吸收红晶的力量。”
队长猛地将金属牌按在昙花根部。金属牌上的“忆”字突然亮起,与红晶光点产生共鸣,发出嗡嗡的震颤。那些银色细线瞬间绷紧,齿轮开始倒转,薄膜破裂的地方渗出黑红色的黏液,落地后却没有腐蚀土壤,反而像活物般往昙花的根茎里钻。
“它在和种子融合。”队长的军刀还插在齿轮王座的残骸里,此刻刀柄上的银光突然变得极不稳定,像被什么东西干扰着,“莫里斯的信息骗了我们——黎明不是结束,是它的孵化期。”
年轻队员的探测仪屏幕上,螺旋状的名字突然炸开,117个名字化作117道细小的光箭,射向忆乡林的四面八方。光箭落地的地方,土壤开始隆起,每个隆起的土包里都传出细微的心跳声,与之前金属果实的跳动频率完全一致。
“它在复制载体!”年轻队员想起那些挂在银线上的茧,此刻才明白影蚀体的真正目的——不是吞噬记忆,是用记忆当模板,制造无数个能容纳自己的容器,“苏夏的000号只是母体,这些土包里的才是子体!”
苏夏突然指向忆乡林的边缘。那里的空气正在扭曲,像有块无形的玻璃罩正在合拢,将整个森林与外界隔绝。玻璃罩的表面流淌着银色的光脉,光脉交织的地方,浮现出无数张模糊的人脸,有实验体的,有研究员的,甚至有几个是队长从未见过的陌生面孔,每张脸的眼睛里都嵌着枚小小的齿轮。
“它在封锁空间。”苏夏的指尖开始发烫,之前试管炸裂时溅在她手背上的银色液体,此刻竟顺着血管往心脏的位置爬,“它要把这里变成培养皿,等所有子体成熟,就会冲破森林,去找更多的记忆载体。”
队长拔起插在残骸里的军刀,刀柄上的银光已经微弱到几乎看不见。他试着将心口的夜昙印记力量注入刀身,却发现那股力量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在体内翻涌,烫得他喉咙发紧。
“印记被干扰了。”队长盯着昙花根部不断蠕动的黑红色黏液,突然意识到问题所在,“影蚀体融合了种子里的红晶力量,而红晶和印记本就同源,它在通过红晶反向侵蚀印记的控制权!”
话音刚落,忆乡林里突然响起无数细碎的脚步声。那些隆起的土包纷纷裂开,从里面爬出一个个半透明的人形,身形与117个实验体一模一样,只是面孔都模糊不清,只有眼睛的位置闪烁着猩红的光。他们像被操控的傀儡,迈着僵硬的步伐,朝队长三人围拢过来。
年轻队员举枪射击,子弹打在人形身上,竟直接穿了过去,没有造成任何伤害。反而是子弹穿过的瞬间,人形的身体里突然多出一颗跳动的红色晶体,像是被子弹激活了某种机制。
“物理攻击没用!”年轻队员的手腕被之前藤蔓划伤的地方突然剧痛,银色的锚点印记已经被猩红的纹路侵蚀了大半,“它们是记忆构成的实体,只有用记忆本身才能对抗!”
苏夏突然抓住队长的手腕,将自己的掌心贴在他心口的印记上。她手背上的银色液体已经爬到了手肘,此刻与队长的印记接触的地方,突然冒出白烟,发出滋滋的响声。
“用我的记忆当媒介。”苏夏的声音带着痛苦的颤抖,瞳孔里的猩红齿轮转得越来越快,“000号是母体,我的记忆与它同源,或许能暂时压制住它的侵蚀。”
队长能感觉到一股清凉的力量顺着苏夏的掌心涌入体内,与自己翻涌的印记力量交织在一起。那股力量带着苏夏的记忆碎片——有她母亲胸针的光泽,有她打碎培养皿时的决绝,还有七年前在实验室里,偷偷藏在抽屉里的那幅画着昙花的涂鸦。
夜昙印记的力量终于冲破了阻碍,顺着军刀喷涌而出。这次的银光里夹杂着淡淡的粉色,那是苏夏记忆的颜色。光刃斩向围拢过来的人形,被斩中的人形没有溃散,而是像被剥开的洋葱,层层剥落,露出里面包裹着的细小齿轮。齿轮落地后,突然开始疯狂旋转,发出刺耳的尖啸,尖啸声里竟夹杂着模糊的说话声——是117个实验体生前的声音,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在重复着自己的名字。
“它们在释放记忆碎片!”年轻队员的探测仪突然自动弹出一个新界面,上面显示着117个名字对应的记忆关键词,每个关键词后面都跟着一个跳动的进度条,“进度条在下降,影蚀体在通过释放碎片削弱子体的力量!”
队长突然明白过来。影蚀体虽然融合了红晶,却无法完全掌控记忆的力量。记忆本身就带着抗拒被操控的本能,当子体受到攻击,记忆碎片会自动脱离,这既是防御,也是影蚀体无法解决的破绽。
“苏夏,集中你的记忆!”队长将军刀横在身前,银光与粉色交织成一道扇形的光盾,“让它们知道,记忆不是可以随意揉捏的工具!”
苏夏闭上眼睛,手背上的银色液体开始倒流。她的脑海里闪过无数画面:母亲在实验室里专注的侧脸,队长第一次给她讲夜昙花故事时的神情,年轻队员的妹妹分享给她的糖果味道,还有莫里斯在深夜偷偷给她掖被角时,袖口露出的半截烫伤疤痕。
这些记忆化作无数道粉色的光丝,缠绕在队长的银光之上。光盾猛地扩张,将围拢过来的人形全部笼罩其中。人形体内的红色晶体开始剧烈震颤,表面浮现出细密的裂纹,裂纹里渗出的不再是黑红色黏液,而是带着温度的金色光点——那是记忆最纯粹的形态。
“就是现在!”队长嘶吼着挥刀砍向那株昙花。军刀穿过不断蠕动的根茎,精准地刺中了藏在种子里的影蚀体核心。核心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啸,化作一团浓郁的黑雾,黑雾里伸出无数只细长的手臂,试图抓住周围的人形子体。
但那些人形已经不再受它操控。117道模糊的面孔渐渐变得清晰,他们举起手,掌心对着黑雾,金色的光点从他们体内涌出,汇聚成一道巨大的光流,将黑雾死死地困在中央。
苏夏的声音突然变得空灵:“记忆会痛,会忘,但不会屈服。”
她的身影渐渐变得透明,化作最后一道粉色的光流,融入那道巨大的光流之中。光流猛地收缩,黑雾在金色与粉色的交织中发出痛苦的嘶鸣,最终彻底消散,只留下一颗米粒大小的黑色颗粒,落在昙花的花瓣上。
颗粒落地的瞬间,忆乡林边缘的玻璃罩开始碎裂,封锁的空间彻底打开。那些人形子体化作117道光箭,重新射回探测仪的屏幕上,组成一个完整的圆环,圆环中心的“忆”字旁边,多了一行小字:“000号,共生体编号:念”。
队长的军刀掉落在地,他冲过去抱住正在变得透明的苏夏,却只抓住了一片虚无。苏夏的声音在他耳边轻轻响起:“队长叔叔,妈妈说,记忆会变成风,跟着想念的人走。”
年轻队员的探测仪突然收到一条新信息,发件人还是“莫里斯”,内容却比之前长了许多:“影蚀体的核心无法彻底消灭,只能封印在记忆的缝隙里。000号选择成为封印的钥匙,用自己的存在锁住它。当有人不再记得这些事,封印就会松动——所以,永远不要忘记。”
队长捡起地上的金属牌,“忆”字旁边的“念”字正在微微发烫。他看向那株昙花,花瓣上的黑色颗粒已经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滴晶莹的露珠,露珠里倒映着117道微笑的人影,其中苏夏的身影站在最中间,手里捧着那枚军功章,正对着他轻轻挥手。
忆乡林的风突然变得温暖起来,带着泥土和花草的清香。年轻队员的探测仪屏幕上,117个名字开始逐个闪烁,像一串永不熄灭的星星。
队长摸了摸心口的夜昙印记,那里的温度已经完全平复,却在皮肤下留下了更深的纹路,像一张细密的网,网住了117个名字,也网住了那句未曾说出口的承诺。
他知道,这一次不是开始,也不是结束。是记忆以另一种方式存在的证明——在风里,在花里,在每一个记得他们的人的心里。
黎明的光彻底穿透云层,照在忆乡林的每一片叶子上。那些曾经流淌着齿轮的叶脉,此刻正闪烁着温柔的红晶光点,像无数双眼睛,安静地注视着这个刚刚苏醒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