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内,炭火噼啪作响,将冬日的寒意隔绝在外。弘历修长的手指握着朱笔,在奏折上勾画,笔尖与纸面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他身着明黄常服,领口绣着精致的龙纹,烛光映照下,那张俊美的脸庞更显棱角分明。眉宇间透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让人不敢直视。
青樱站在殿中央,手指在袖中紧紧攥住帕子。她今日特意穿了一袭湖蓝色锦缎宫装,发间簪着皇上曾经赏赐的并蒂玫瑰钗,却在这暖意融融的殿内感到刺骨的寒意。
"臣妾给皇上请安!"她盈盈下拜,声音刻意放柔,尾音微微上扬,带着几分示好的意味。
弘历这才抬起头,目光冷得像殿外簌簌而落的雪:"这么大的雪,皇贵妃有何要事非要今日见朕?"
他的声音不带一丝温度,仿佛在问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青樱的心猛地一沉,却强撑着直起身,眼中闪过一丝不甘:"臣妾斗胆问一句,为何惢心出宫,臣妾这个做主子的却是最后一个知道?"
朱笔"啪"地搁在砚台上,溅起几点朱砂,如血般刺目。弘历眯起眼睛,那双往日含情的凤眼此刻冷峻如冰:"宫女到了年纪出宫,这是祖制。嬿婉管理宫人调度,安排部分宫女出宫还能节省开支。"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讥诮,"怎么,皇贵妃有意见?"
"令贵妃?"青樱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刻意识到失态,强压着怒火道,"只是臣妾身为皇贵妃,魏嬿婉竟敢越俎代庖,是何居心?她——"
"够了!"弘历猛地拍案而起,案上茶盏被震得叮当作响,"皇贵妃?你好像忘了,嬿婉姓富察。"他冷笑一声,一字一顿道,"别忘了自己的身份!"
青樱如遭雷击,踉跄后退一步,后背撞上了冰冷的殿柱。那"富察"二字如同一把尖刀,狠狠刺入她心口。她眼中泪光闪动,却硬是挤出一个扭曲的笑容:"可惢心是臣妾的管事宫女,惢心出宫,臣妾这个做主子的却不知道。臣妾倒想问问令贵妃,是何居心!"
"启禀皇上,令贵妃娘娘在殿外求见。"
弘历神色立刻柔和下来,眉间冰霜消融:"快请!"
殿门再次开启,一股冷风夹着幽香卷入。魏嬿婉身披银狐大氅,雪白的毛领衬得她肤若凝脂。她发间只簪一支白玉兰步摇和几朵绒花,素雅却不失俏皮。莲步轻移间,裙摆如水波荡漾,向弘历盈盈下拜:"臣妾参见万岁爷!"
"快起来!"弘历亲自上前搀扶,手指在她腕间轻轻一握,眼中柔情似水,"这么冷的天,怎么过来了?"
嬿婉温婉一笑,从怀中取出一本册子:"臣妾是来向万岁爷交作业的!"她转向青樱,福了福身,声音如清泉叮咚,"皇贵妃安好!"
青樱看着眼前这个无论何时都装模作样的女人,恨得几乎咬碎银牙。嬿婉今日的装扮看似素净,实则处处心机——那银狐大氅是去年外邦进贡的珍品,白玉兰步摇更是通透水润,一看就是华贵之物。她强压怒火,冷笑道:"令贵妃来得正好。本宫正想问问,为何擅自做主放惢心出宫?"
嬿婉面露讶异,一双杏眼无辜地睁大:"惢心?臣妾问过她,她同意出宫的呀!"她翻开花名册,翻到其中一页,"惢心从浅邸时就跟着皇贵妃娘娘,早就过了出宫的年纪了。而且娘娘不会不知惢心和太医院的江与斌是同乡,两人互有心意吧?"
青樱脸色微变。她当然知道惢心与江与斌的事,却没想到魏嬿婉竟连这等私密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嬿婉继续道,声音愈发柔和:"臣妾还以为皇贵妃娘娘知道此事,乐的惢心出宫与江与斌完婚呢!难道,皇贵妃不愿意?"
"你!"青樱一时语塞,指甲深深掐入掌心,"本宫当然...愿意..."
嬿婉不慌不忙的把花名册递给弘历:"万岁爷,这是出宫宫女的名单,适龄宫女共256人,不愿出宫的有68人。臣妾也按着年限给了赏赐!"说着又拿出一个小册子,翻开内页,上面字迹工整,条目清晰,"这是内务府和万岁爷拨的款项,用掉的和剩下的,都在这里了。"
弘历接过册子,目光扫过那些娟秀的字迹,满意地点头:"婉婉办事,朕放心!"
青樱脸色煞白,她没想到嬿婉竟准备得如此周全。那账册上的数字密密麻麻,显然是经过精心计算。她转向弘历,声音发颤:"皇上,臣妾只想知道为何臣妾是最后一个知道!令贵妃顾左右而言他..."
"皇贵妃!"弘历怒喝一声,眼中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惢心是否跟江与斌有情?"
青樱被这突如其来的质问震住,嘴唇微微发抖:"臣,臣妾...不知...可,就算有情,臣妾...也"
弘历厌恶地看了青樱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无理取闹的陌生人:"你到底知道还是不知道?身为皇贵妃,连贴身宫女的情况都不清楚,还有脸来养心殿质问朕?"
殿内一时寂静,只有炭火偶尔爆出噼啪声。青樱感到一阵眩晕,她看到魏嬿婉嘴角那抹转瞬即逝的笑意,看到弘历眼中毫不掩饰的厌弃,突然明白自己今日踏入养心殿,不过是自取其辱!
魏嬿婉适时地上前一步,声音轻柔如春风拂面:"万岁爷息怒,皇贵妃娘娘想必是舍不得惢心,一时情急才..."
"不必为她开脱。"弘历冷冷打断,转向青樱,"皇贵妃既然身体不适,就回宫好好休息吧。这些日子,六宫事务就全权交给令贵妃处理!"
青樱浑身一颤,这分明是要夺她的权!她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最终,她深深福了一礼,转身时步摇剧烈晃动,在脸上投下凌乱的阴影。
走出养心殿,漫天飞雪扑面而来。青樱没有撑伞,任凭雪花落在发间、眉梢。身后隐约传来弘历温柔的声音:"嬿婉,手怎么这么凉?朕给你暖暖..."
养心殿外的雪下得更大了,鹅毛般的雪片纷纷扬扬,将朱红的宫墙渐渐染成素白。青樱踉跄着迈出门槛,脚下不知被什么绊了一下,整个人向前扑去。
"娘娘!"容佩惊呼一声,急忙上前扶住。
青樱的步摇歪斜地挂在发间,几缕碎发散落下来,被泪水黏在脸颊上。她嘴唇微微发抖,妆容被泪水冲出两道浅浅的痕迹,在烛光映照下格外刺目。
"回宫…"青樱的声音轻得几乎被风雪吞没。
容佩红着眼眶,喉头滚动了几下才发出声音:"哎,回宫..."她颤抖着手为青樱拢了拢披风,雪粒落在青樱的睫毛上,很快融化成水珠滚落,分不清是雪是泪。
轿夫们早已在廊下等候,见主子出来,连忙抬着暖轿上前。青樱甩开容佩的手,自己撑着轿辕迈了进去。帘子放下的瞬间,她终于放任自己瘫软在轿中,手指死死掐着掌心,却感觉不到疼。
容佩抹了把脸,转头对轿夫厉声道:"都仔细着点!若颠着娘娘,仔细你们的皮!"
暖轿缓缓抬起,在积雪上留下深深的辙痕。容佩小跑着跟在轿侧,不时担忧地望向晃动的轿帘。
殿门外,进忠抄着手倚在朱漆柱旁,看着远去的轿影,嘴角扯出一个讥诮的弧度。他朝雪地里狠狠吐了口唾沫。
几个小太监凑过来,其中一人谄媚道:"进忠公公,令贵妃娘娘赏的银丝炭已经送到您屋里了。"
进忠眯着眼笑了:"令贵妃娘娘体恤咱们这些奴才,可比某些强弩之末的主子强多了。"他掸了掸衣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走吧,皇上和令贵妃娘娘还等着伺候呢!"
暖轿内,青樱终于松开紧握的手,掌心四个深深的月牙形伤口渗出血丝。她透过轿帘的缝隙,看着养心殿渐渐远去,耳边仿佛还能听见弘历对魏嬿婉的温言软语。
半月后
养心殿内,弘历手中的茶盏突然跌落,碎瓷片在金砖上迸溅开来,褐色的茶汤在地上蜿蜒如蛇。
"你说什么?"他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却让跪在地上的太医浑身一颤。
"回、回皇上,大阿哥今晨呕血不止,脉象紊乱,臣等...臣等束手无策..."太医额头抵地,"怕是...怕是不好了..."
弘历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扳指,他有多久没见到大儿子了?他以为永璜的病无碍的,他以为永璜只是想博关注,他以为永璜...
"备轿..."他猛地站起身,却又停住。脑海中浮现出上次见永璜时,眼中的怨怼与疏离。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们父子之间只剩下了猜忌与算计?
进忠小心翼翼地开口:"皇上,要摆驾大阿哥府吗?"
弘历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坐回龙椅:"传朕旨意,太医院所有当值太医即刻前往大阿哥府。用最好的药,务必..."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务必尽力…"
待众人退下,弘历独自走到窗前。雪花依旧纷飞,将紫禁城覆盖成一片素白。他想起哲悯临终时拉着他的手,气若游丝地求他照顾好他们的孩子。那时的永璜才五岁,蜷缩在床角,哭得像个泪人。"
弘历没有回头,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嬿婉啊..."
嬿婉轻移莲步,将一件玄狐大氅披在弘历肩上:"雪天寒气重,万岁爷保重龙体要紧!"
弘历握住她冰凉的手指:"永璜的事,你知道了?"
"臣妾刚听说了。"嬿婉低垂着眼睫,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哀戚,"大阿哥龙子凤孙,福泽绵长,定能逢凶化吉..."
弘历苦笑一声:"你不必说这些场面话。那孩子...与朕离心已久。"他忽然转向嬿婉,眼中闪过一丝脆弱,"你说,朕该去见他吗?"
嬿婉心头一震。前世此时,弘历同样问过她这个问题,而她当时的回答是"皇上应以龙体为重"。后来大阿哥临终前一直喊着皇阿玛,却至死未见。
"万岁爷,"她轻声道,"大阿哥毕竟是哲悯皇贵妃留下的唯一骨血。"
弘历眼神一颤,仿佛被什么刺痛了。他转身望向窗外更急的风雪,声音沙哑:"摆驾吧!"
当皇帝仪仗浩浩荡荡离开紫禁城时,嬿婉站在角楼上目送。寒风卷起她的斗篷,雪花扑打在脸上,冰冷刺骨。
"娘娘,回宫吧,仔细着凉!"春婵小声劝道。
嬿婉恍若未闻。她想起前世大阿哥死后,弘历独坐,摸着哲悯留下的母子狮喃喃自语。她不知道那是不是悔恨,可迟来的深情比草都贱,来不及了...
"春婵,你说人真的能改变命运吗?"嬿婉突然问道。
春婵一愣:"娘娘何出此言?"
嬿婉自嘲地笑了笑:"没什么!"她转身下楼,却在心中质问自己:重活一世,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那她回来的意义究竟是什么?只是为了重复前世的轨迹吗?
雪地上,皇帝的仪仗已经变成远处的一行黑点。嬿婉攥紧了手中的暖炉,前世的这个时候,她正心慌意乱,忙着巩固地位。而现在...
"去库房取那株百年老参,送去大阿哥府。"她突然吩咐道,"就说...是本宫的一点心意。"
春婵惊讶地抬头:"娘娘,那可是您..."
"快去。"嬿婉打断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大阿哥也是个可怜人..."
风雪中,嬿婉轻轻叹了口气。她开始怀疑,自己重生归来,或许不止是为了复仇,而是要看清那些曾经错过的、真正重要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