色布腾巴勒珠尔还没走几天,科尔沁的急报就送抵养心殿。
"厄音珠的父亲坠马而亡?"弘历扫过奏折,唇角勾起一抹讥诮。那页薄纸轻飘飘落进炭盆,火舌倏地窜起,将"颈骨断裂"四个字吞没成灰。
进忠躬身添茶,瞥见帝王眼底的寒意比窗外的朔风更刺骨。
宫中日复一日的平静,唯余天山战报激起些许涟漪——寒部溃败,兆惠将军即将押解一名女子回京。
三月的庆功宴上,金樽美酒映着满殿珠光。舞姬们踩着丝竹声进退,每一个转身都像是丈量好的,连裙裾扬起的弧度都分毫不差。
连最新入宫的美人,眼角眉梢都染上了这紫禁城特有的暮气。她们规规矩矩地坐着,像一尊尊描金绘彩的瓷俑,美则美矣,没有丝毫朝气。
嬿婉觉的甚是无聊,眼波微转,掠过身侧的青樱。今日庆功宴,“闭宫养病”的皇后难得被弘历点名列席。青樱低垂着眼睫,似在沉思,忽而若有所觉般侧首——"许久不见,娘娘凤仪依旧。"嬿婉执起琉璃盏,琥珀光映得她笑靥如花。
青樱指尖一顿,抬眼时眸如寒潭:"令贵妃倒是十年如一日地..."她顿了顿,"惹人厌烦。"
鎏金雀尾簪在嬿婉鬓边轻颤,她忽然笑得愈发灿烂:"能让娘娘不喜这么多年——"琼浆映着红唇,"臣妾也算不负初心了。"
青樱心头一刺,别过脸去。忽见上首的弘历执杯遥望,她眼底刚漾起涟漪,却瞥见身旁嬿婉已盈盈举盏…
琉璃盏后那双含情目,正与帝王隔空交缠,流转着无人能插足的默契。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青樱猛地低头。金线密织的凤袍下摆,不知何时已被揉出狰狞的褶皱。
酒过三巡,兆惠将军起身举杯,声如洪钟:"臣奉旨护送寒部至宝入宫,恭献吾皇。"
嬿婉垂眸抿酒,唇边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弧度…这"至宝"终究还是来了。
意欢团扇半掩,低声道:"听闻这位寒部公主容色倾城,身带异香,所过之处蝶舞翩跹。"
"呵,"白蕊姬指尖转着琉璃盏,"再美也是不祥之人。听说她那未婚夫为追她,生生被大雪掩埋呢。"
嬿婉轻笑:"只要皇上中意,莫说克死个把未婚夫......"
她眼波往上一挑,"便是嫁过十回八回又何妨?"
青樱冷眼听着,将这番对话一字不落听在耳中。若是从前,她定要心如刀绞。可如今…只要能压过魏嬿婉,这深宫再添十个美人又何妨?
殿门缓缓开启,一道素白身影踏着逆光而来。
雪色纱裙逶迤过猩红地毯,每一步都似踩在云絮之上。面纱轻扬间,露出如玉雕琢的下颌…那是一种不沾尘俗的美,像天山之巅最纯净的那捧雪,让人忍不住想看看,染上暖色会是什么模样。
殿内骤然一静,连呼吸声都凝滞了。
嬿婉眼尾微挑,不动声色地望向御座——出乎意料,弘历并未如前世那般痴怔失态,但眼底分明漾着愉悦的波光,像猎人瞧见了合心意的猎物。
兆惠抱拳朗声道:"启禀皇上,此乃寒部香见公主。"他眼底闪着献宝般的得意,"公主容色冠绝西域,更奇的是生来带香。边地部众皆视若神女,跪迎风过处遗落的香尘。"
话音未落,一阵穿堂风掠过,沁人心脾的香气漫开。那味道不似宫中常用的沉檀龙麝,倒像雪水融了初绽的沙枣花,带着塞外独有的浓郁、醇厚。
嬿婉执扇掩唇,眼波流转间尽是赞叹:"美人含怒更添风致,当真我见犹怜。"她轻碰意欢手背,"倒让我想起当年的你,也是这般冰肌玉骨。"
白蕊姬突然"噗嗤"笑出声:"你这话说的,莫非暗指意欢如今人老珠黄?"
"见此绝色,确实自惭形秽。"意欢却望向嬿婉,团扇下的唇角微扬,"不过在我看来,还是咱们嬿婉更胜一筹。"
"快别拿我取笑。"嬿婉腕间翡翠镯子叮咚作响,"这位可是广寒宫里跌下来的仙娥,岂是凡尘俗粉可比?"说着眼风向御座一飘,意有所指。
几人正低声说着,忽闻乐声骤变。
寒香见倏然旋身,雪色裙裾如鹤翼展开,竟在众人惊呼中夺过侍卫长剑。寒光出鞘的刹那,已有嫔妃跌落了茶盏,侍卫们刀戟相撞地涌向御座…
却见弘历纹丝不动地坐着,指尖在龙纹扶手上轻叩,眼底竟闪过一丝兴味。
那剑尖在空中划出泠泠弧光,最终竟指向她自己咽喉。
电光火石间,一道身影倏地掠出。
"铮——"
剑刃相击的脆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待嬿婉定睛看去,那柄即将吻上雪颈的利剑已斜插在地毯上,犹自颤动不休。
而立在殿中的侍卫收剑入鞘,抬头时露出一张熟悉的脸…竟是左禄。
青樱冷眼旁观片刻,忽而快步上前挡在弘历身前:"香见公主此举何意?"
寒香见双眸赤红,纤指颤抖地直指弘历:"是你...是你害死了寒企!"
"寒企遭遇雪崩乃天灾。"青樱神色未变,语气却凌厉了几分,"公主今日若在殿上妄动干戈,是要让整个寒部为你的任性付出代价么?"
"任性?"寒香见凄然大笑,耳畔明珠簌簌作响,"他夺我所爱,毁我故土,如今连恨都要剥夺?"
嬿婉再也看不下去了,款款起身:"本宫倒想请教..."她莲步轻移,绣金裙裾掠过地上寒刃,"可是有人强押你入宫?可是有人以刀相胁?"话音陡然转冷,"听闻是令尊亲手将你献上,你不敢怨生父,倒来怨君王?"
她倏然逼近,声音清越:"倘若今日败的是大清,你们寒部铁骑,可会放过这深宫里的妇孺?"
寒香见闻言一怔,眼底的怒意凝滞了一瞬。她从未想过这些…她是寒部的圣女,只需在祭坛上为子民祈福,只需在月光下与寒企并肩而立。其他的与她何干?
她嘴唇微颤,却终究无言以对。若今日胜的是寒部,那些铁骑会如何对待紫禁城的女子?她不知道,也从未想过要知道。她只知道她的寒企死了,她的心也跟着死了。
殿内一时鸦雀无声,众人的目光从寒香见身上缓缓移向令贵妃,眼底或惊叹、或复杂。
不知是谁先轻轻"啧"了一声,紧接着便有几声低低的附和。是啊,打仗本就是成王败寇,输了便是输了,哪来那么多道理可讲?寒部既然战败,就该认命,怎么还摆出一副兴师问罪的姿态?
几个年长的老臣悄悄交换眼色,心想:到底是令贵妃娘娘,这话说得又狠又准,既堵了寒香见的嘴,又给皇上撑了场面。难怪能在后宫屹立不倒,这份眼界,这份胆识,寻常妃嫔哪比得上?
弘历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弯了弯,眼里都是骄傲。当他再度看向寒香见时,眼底却掠过一丝淡淡的失望。
他原以为,寒部的圣女该是冰雪般剔透的人物,可如今看来,她也不过是个困在情爱里的寻常人。甚至连恨都恨得如此直白浅薄,毫无回味。
殿内气氛微妙,众人屏息,连呼吸声都放得极轻。寒香见攥紧了衣袖,指节发白,却终究没能再说出一句话。
她忽然意识到,在这座金碧辉煌的牢笼里,她的恨意、她的悲愤,都不过是别人眼里的一场戏。
一场庆功宴就这样草草收场。弘历自始至终未看青樱一眼,只淡淡对嬿婉道:"走吧。"便带着她径直离去。
殿内众人见状,也纷纷识趣地退下,转眼间,偌大的殿堂便只剩下寒香见一人孤零零地立在那里。
青樱缓步走近,珠钗在空荡的大殿里发出细微的声响:"本宫能理解你的心情。"
"理解?"寒香见冷笑一声,眼中尽是讥诮,"你贵为皇后,享尽荣华,如何能懂我的痛?"
青樱凝视着殿外渐沉的夜色,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腕间的翡翠镯子。那是多年前,弘历亲手为她戴上的。她忽然轻轻一笑,声音飘忽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因为...我的少年郎,也不在了。"
这句话像一滴水落入寒潭,在空寂的大殿里荡开层层涟漪。寒香见怔住了,她看见皇后眼角隐约的水光,在宫灯映照下转瞬即逝。两个女人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在华丽的金砖地上静静交融。
回永寿宫的路上,夜色渐浓,宫灯在风中轻轻摇曳。嬿婉偷偷瞥了弘历好几眼,欲言又止的模样终于惹得他停下脚步。
"婉婉总这么偷瞧朕,"弘历故意摸摸自己的下巴,"莫不是觉得朕今日格外英伟俊朗?"
嬿婉"噗嗤"一声笑出来:"万岁爷现在越发不正经了,哪有人自己夸自己的!"
"真是越来越大胆了,居然敢调侃朕。"弘历佯怒瞪她,却见她笑得眉眼弯弯,半点不怕的样子。他无奈摇头:"想问什么就问,这般扭捏可不像你。"
夜风掠过,嬿婉拢了拢披风:"那位寒香见公主...生得那样美,万岁爷当真不动心?"
弘历解下自己的披风裹住她,笑着道:"谁说朕没动心?"
"臣妾就知道!"嬿婉撇撇嘴,"那样天仙似的人儿,连臣妾看了都移不开眼..."
"她刚进殿时,朕确实心头一跳。"弘历忽然正色,目光悠远,"就像年少时初见惊艳的感觉。"
见嬿婉要转身,他一把将人揽住:"可当朕看到你时,那种感觉突然就散了。"他捧起她的脸,眼中映着宫灯暖光,"说,你是不是给朕下了什么蛊?怎么九天仙女在前,朕满心想的还是你这只小狐狸?"
嬿婉望进他眼底,那里清澈得只容得下她一人。她轻笑:"这蛊可没解药,万岁爷怕不怕?"
弘历执起她的手,在指尖落下一吻:"怕得很。"
嬿婉将脸贴在他胸前,听着沉稳的心跳声:"您是皇帝,可以有很多女人。臣妾会伤心会难过,可臣妾要的不多。只要...只要这里永远有臣妾的位置就好。"
宫灯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融在朱墙黛瓦之间。弘历收紧手臂,在她发顶轻轻一吻:"傻话。"
寒香见被封为了贵人,却始终未得圣眷。整整一月,弘历未曾踏足她的寝宫半步,亦未传召她侍寝。
起初,后宫嫔妃们还暗自警惕,生怕这位容贵人一朝得宠,便如当年令贵妃一般扶摇直上。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众人渐渐咂摸出些味道来…皇上这般冷落,若非欲擒故纵,便是当真未曾将她放在心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