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意渐浓,景阳宫的大门却始终紧闭。就连前些日子的端午宴,也未见这位新晋的容贵人出席。
"听说昨儿皇上又宿在永寿宫了?"御花园里,几个低位嫔妃凑在一处闲话。
"可不是嘛,这都连着七日了。"另一个撇撇嘴,压低声音,“这位容贵人,怕是不得圣心啊!”
"嘘——小点声!"有人紧张地四下张望,"我瞧着倒未必。皇上若是真不待见她,何必封这个贵人?保不齐是在等她自己想通呢。"
"想通什么?"有人嗤笑,"想通她那套贞洁烈女的把戏在后宫行不通?"
众人掩嘴轻笑,一个新入宫的小常在怯生生道:"我瞧着容贵人怪可怜的..."
"可怜?"入宫比她们早的恪贵人冷笑,"这宫里谁不可怜?就她清高?"
一阵风掠过景阳宫,庭前的龙爪槐簌簌作响。寒香见独坐妆台前,铜镜映出她日渐消瘦的容颜。自幼服侍的婢女轻声劝道:"主子,让奴婢陪您到园子里走走吧?总闷在屋里,身子要熬坏的。"
"不必。"寒香见指尖摩挲着寒企所赠的玉佩,声音淡得如同窗外飘落的槐花。
养心殿内,香烟袅袅。弘历正凝神批阅奏章,朱砂御笔在折子上勾画间,忽闻里间传来细碎的笑声。透过晃动的珠帘望去,只见嬿婉斜倚在锦绣软榻上,一册话本半掩芙蓉面。她看得入神,眼角眉梢都染着笑意,连发间步摇的流苏都随着轻笑微微颤动。
弘历不由搁下御笔,多看了两眼。那珠帘后的人儿,眸子里盛着碎星般的光亮,唇角弯起的弧度比御花园最娇艳的花还要动人。
嬿婉正看得入神,忽觉珠帘轻响,抬眼便见弘历已踱至跟前。"看什么呢?这般着迷?"弘历含笑的嗓音在头顶响起。
她心头一跳,下意识将话本往身后藏去,又猛然惊觉此举不妥。纤指攥着书册进退维谷,雪腮渐渐染上胭脂色。那话本藏在身后不是,拿出来也不是,倒叫她在天子面前显出几分难得的局促来。
弘历瞧她这般手足无措的模样,眼底的笑意更深了几分。他本是见她看得欢喜,想过来逗趣解闷,没成想她这慌乱藏书的模样,反倒勾起了他的兴致。
"怎么?朕还看不得?"他故意板起脸,却掩不住嘴角的弧度,伸手就要去夺她藏在身后的书册。嬿婉慌忙侧身躲避,发间珠钗乱颤,倒显出几分平日里难得一见的娇憨之态。
嬿婉哪敌得过弘历那练过骑射的长臂,稍一挣扎便被帝王按在榻上,话本子转眼就落入了对方手中。弘历剑眉一挑,带着几分得意瞥了她一眼,低头看向书封——《男王后》。
"这..."弘历神色微变,快速翻了几页。这是出前朝杂剧,讲的是陈子高为得王爷青睐,男扮女装魅惑王爷,最终竟成了"王后"的荒唐故事。弘历目光在话本与嬿婉之间来回游移,惊诧中带着玩味。嬿婉羞得无地自容,一把绞紧了手中缂丝团扇,将绯红的脸颊遮得严严实实。
"哈哈哈..."弘历突然放声大笑,指尖轻点书封,"朕的贵妃,竟好这口?"那笑声震得珠帘叮当作响,惊飞了窗外栖息的雀鸟。
嬿婉颊边绯红未褪,闻言却忍不住"扑哧"笑出声来。弘历见状,长臂一揽便将人带进怀里,食指轻刮过她鼻尖:"朕的婉婉啊..."尾音拖得绵长,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宠溺。
夕阳西斜,弘历靠在垫子上将嬿婉揽在怀中,二人共执话本,时而因剧中荒唐情节相视而笑,时而为文辞机巧击节称妙。
忽闻殿门轻叩,进忠躬身入内:"皇上,可要传膳?"话音刚落,便听得嬿婉腹中一声轻响。弘历先是一怔,继而朗声大笑:"快些摆膳!若饿坏了朕的贵妃..."说着捏了捏嬿婉粉腮,"明日阖宫都要传朕刻薄,连顿晚膳都舍不得给用了。"
嬿婉羞得往他怀里躲,发间金凤步摇乱颤,映着烛光漾开点点金辉。
进忠垂首侍立,嘴角却抑制不住地微微上扬。他望着帝妃相依的身影,令主儿眉梢眼角的笑意,连带着整个内殿都明亮了几分。心底那点隐秘的酸涩,早被满心欢喜冲得冲得烟消云散。
于他而言,只要他的令主儿能得圣心常眷,能这般笑靥如花,便是要他肝脑涂地也甘之如饴。
不多时,御膳房呈上珍馐美馔,琳琅满目摆满了紫檀膳桌。嬿婉执箸尝到合意的菜肴时,眸子便不自觉地微微发亮,连带着腮帮子也鼓得可爱。弘历瞧着她这般模样,竟比平日多用了半碗碧粳米饭。
席间说笑正欢时,嬿婉忽然轻抿了一口杏仁茶,似不经意道:"景阳宫的槐花开的正好,万岁爷不去瞧瞧?"
弘历咽下一口鸭脯:“没意思。怎么,你想让朕去?”
嬿婉闻言手腕一顿,佯装恼怒地瞪他一眼:"臣妾可没说..."
弘历拿起旁边盘子里的帕子擦了擦手,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说起来,也有三个月了。总晾着也不好,要不朕去看看?!"
"去...去呗!"嬿婉强撑着嘴硬,眼圈却不争气地红了。
话未说完就被弘历搂进怀里。他胸膛震动,笑得畅快:"醋坛子..."指尖抹过她眼角,"朕要是真想去,还会等到现在?"
嬿婉瞥见弘历眼底促狭的笑意,顿时明白被戏弄了。她羞恼地背过身去:"您就爱看臣妾出丑!"
弘历笑着将她拉回怀里,下巴抵在她发顶:"朕就爱看你这样。"他指尖绕着她的鬓发,"那寒香见美则美矣,可眼里心里都是别人。朕是天子,要个心里装着别人的女人做什么?"
嬿婉靠在他胸前,声音闷闷的:"那...若是她心里装着您呢?"
"那更糟。"弘历轻笑,"一个能为旧爱要死要活的人,转头就能对朕情深似海?朕看起来像收破烂的?"
嬿婉把脸埋在他龙袍里闷声道:"那就这么晾着...?"
"急什么。"弘历把玩着她的发梢,语气淡了下来,"寒部送她来是当棋子的,朕偏要让他们知道..."他忽然低头咬住嬿婉的耳垂,"这盘棋,得按朕的规矩来。"
嬿婉吃痛轻呼,抬眼却撞进他幽深的眸子里。那里哪有半分笑意,分明是帝王冰冷的算计。她心头一跳,突然明白了什么。
"所以..."她指尖划过他衣襟上的龙纹,"您是在等寒部..."
弘历以吻封缄,将她的后半句话吞了下去。
来到紫禁城三月半了,寒香见终于收到了来自寒部的信件。羊皮纸上的字迹在她眼前扭曲跳动,寒香见攥着羊皮纸的手指节发白。盛夏的紫禁城燥热不堪,却驱不散她浑身的寒意。
"公主..."侍女小心翼翼地递上热茶,却被她抬手挥开。茶盏摔在地上,溅起的茶水染脏了裙角,像一朵丑陋的污渍。
她忽然想起离宫那日,阿爹对她说的话:"你是寒部的希望。"那时她以为只是寻常的告别,却不想字字都是算计。
"呵..."寒香见低低地笑了,笑声在空荡的殿内显得格外凄凉。她展开信纸又看了一遍,每一个字都像刀子般剜着她的心。寒部子民的性命,部族的存亡,全都压在她这个"任性"的圣女肩上。
铜镜中映出她苍白的脸。曾几何时,她在雪山之巅为族人祈福时,那些仰望她的目光里满是虔诚。而今在族人眼里,她不过是一枚可以换取利益的棋子。
"备水。"她突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我要沐浴。"
侍女们手忙脚乱地准备着,谁也不敢多问一句。当氤氲的热气弥漫整个浴房,寒香见褪下衣衫,看着铜镜中自己赤裸的身体。曾经在寒部雪山圣湖中沐浴时,她总是欢快地唱着祈福的歌谣,而现在,这具身体即将成为换取族人活命的筹码。
温热的水流包裹着她,却驱不散刺骨的寒意。她将整个人沉入水中,长发如水草般散开。在水下睁开眼的瞬间,她仿佛又看见了寒企的笑脸,看见了他策马在雪原上向她奔来的身影。
"寒企..."她在心中呼唤,一串气泡从唇边溢出。
当窒息感袭来时,寒香见猛地从水中抬起头,大口喘息。水珠顺着她的脸颊滑落,分不清是浴水还是泪水。她看着自己泡得发皱的指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寒部的圣女已经死了,活下来的,是紫禁城的容贵人。
"更衣。"她站起身,声音里再也没有一丝颤抖。
寒香见坐在梳妆台前,任由她们为自己梳妆。胭脂掩盖了苍白的脸色,唇上的口脂红得像血。当珍珠翠羽插入鬓发时,她看着镜中那个陌生而美艳的女子,轻轻吐出一口气。
"去请皇上。"她起身时,珠钗翠玉发出清脆的碰撞声,"就说...容贵人求见。"
凤鸾春恩车在夜色中穿过重重宫门,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像是碾在寒香见的心上。她攥紧了衣袖,指甲陷入掌心,却感觉不到疼痛。养心殿的轮廓在月光下显得格外威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寒香见一袭素白寝衣,跪坐在龙纹锦被上。当脚步声由远及近时,她攥着衣角的手紧了紧,又强迫自己松开。
弘历进来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幕:昔日高傲的寒部圣女低眉顺目地跪在榻上,烛火在她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
"想通了?"他在三步外站定,语气辨不出喜怒。
寒香见强迫自己抬起头,对上那双深不可测的眼睛。她曾在金殿上直视过这双眼睛,那时里面盛满了对她的惊艳与征服欲。而现在,那里只有一片令人心寒的平静。
寒香见缓缓抬眸,眼底是一片死寂的平静:"臣妾...知错了。"她俯身行礼,长发如瀑垂落,"愿尽心侍奉皇上。"
弘历盯着她看了许久,忽然转身:"不必勉强。"
"皇上!"寒香见急急唤住他,声音发颤,"寒部三万子民的性命..."话未说完,喉头已然哽咽。
弘历停下脚步,却没有回头。"朕若要寒部,自有铁骑开路。"他的声音冷得像雪山上的风,"不需要一个心里没有朕,还时时想杀了朕的女人在床上委曲求全。"
"进忠。"皇帝唤来贴身太监,"送容贵人回去。"
寒香见跪坐在床上,看着那道明黄色的身影消失在殿门外。两行清泪终于不受控制地滑落,在精心涂抹的胭脂上冲出两道痕迹。
呵呵,还未侍寝就被送回去。这是对她的惩罚吗?还是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寒部的圣女不过是个连献媚邀宠都做不好的笑话?
回宫的路上,凤鸾春恩车显得格外空旷。寒香见蜷缩在角落,听着车轮碾过石板路的声响。忽然,她摸到袖中藏着的玉佩——那是她唯一从寒部带来的东西。
指尖传来一阵刺痛。寒香见低头看去,发现玉佩的银边不知何时已经划破了她的手指。鲜血滴落在珠白色的衣袍上,像雪地里绽放的红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