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时分,灰烬般的城市废墟被一层冰冷的薄雾笼罩。雪野白划定的“纯净之地”如同一个倒扣的玻璃碗,在污秽的焦土上撑开一片方圆二十米的洁净空间。纯白的光芒从插入地面的锡杖顶端流淌而出,如同有生命的火焰,在边界处无声燃烧,将试图蔓延过来的暗红色肉质苔藓和漂浮的灰烬死死隔绝在外。空气里那股甜腻的腥气被净化力场驱散,只剩下一种近乎消毒水的、冰冷的洁净感。
幸存者们沉默地忙碌着。他们将仓库里抢救出来的物资——扭曲的金属架、散落的罐头、几桶浑浊的雨水、还有散发着霉味的毯子——小心翼翼地搬进这片被光芒笼罩的区域。每个人的动作都带着一种刻意的小心翼翼,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进出那片光芒时,他们都会在边界处短暂停留,任由雪野白手中锡杖扫过的光流笼罩全身。那光芒并不温暖,反而带着一种刺骨的寒意,扫过皮肤时,会带走所有外界的尘埃,似乎也一并抽走了某些无形的东西——比如一声沉重的叹息,或者一个因疲惫而垮下的肩膀。
藤堂环抱着葵,坐在一块相对干净的混凝土块上。她用自己的外套将妹妹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苍白的小脸。环的目光紧紧追随着雪野白的身影,祖母绿钥匙被她攥在手心,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每一次雪野白的锡杖指向某个幸存者进行“净化”,她的身体都会不自觉地绷紧。当那冰冷的光芒扫过石田美纪怀中因低烧而哭闹的孩子,强行止住他的啼哭,只留下孩子茫然呆滞的眼神时,藤堂环猛地别过头,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哽咽。她怀中的葵似乎感应到姐姐的情绪,不安地动了动,环立刻收紧手臂,用荆棘藤蔓在两人周围构筑起更厚实的屏障,隔绝了外界的一切。
星见文站在人群边缘,魔导书悬浮在她面前,书页无风自动。深蓝宝石的光芒在书脊上流淌,无数细小的符文在书页间明灭闪烁,如同夜空中的星辰。她的视线扫过每一个幸存者,魔导书忠实地记录着一切:
【个体石田美纪:心率102bpm,血压148/92mmHg,皮质醇水平异常升高。情绪标签:焦虑/恐惧(子代健康恶化)。】
【个体高木健:左臂伤口感染指数上升(β-溶血性链球菌阳性)。疼痛忍耐阈值下降37%。】
【群体平均情绪熵值:0.78(持续上升)。绝望污染风险:中等。】
她的目光最终落在雪野白身上。白的侧脸在锡杖光芒映照下,如同冰雕般完美而缺乏生气。纯白宝石在锡杖顶端稳定地散发着光芒,但星见文的魔导书捕捉到了更深层的数据流:
【个体雪野白:灵魂宝石能量输出功率:87%。净化力场稳定度:99.2%。异常波动源:宝石基底(坐标:0.3mm, -1.1mm)——粉红物质活性指数:+15%(持续上升)。精神波动:压制模式(强制平抑)。】
“不够。”雪野白清冷的声音打破了压抑的寂静。她站在纯净之地的中心,锡杖轻轻一顿。纯白的光芒如同水波般荡漾开去,扫过每一个帐篷,每一堆物资,每一个幸存者的脸。“污秽无孔不入。情绪,伤口,甚至一个不洁的念头,都可能成为侵蚀的节点。”她的目光锐利如刀,扫过石田孩子手臂上渗血的绷带,扫过高木健因疼痛而微微抽搐的脸颊,扫过几个老人眼中无法掩饰的悲戚。“临时措施无法提供永久的纯净。”
她抬起手,锡杖顶端的光芒骤然凝聚,化作一道纤细却无比明亮的光束,如同刻刀般,在她面前焦黑的地面上缓缓划过。坚硬的地面在光芒下如同热刀切黄油般融化、塑形。一个复杂的几何图形正在形成——一个由多重嵌套圆环和精密直线构成的、散发着冰冷秩序感的巨大法阵。法阵的核心节点,正是那柄插入地面的锡杖。
【侦测到高维能量构型:秩序净化矩阵(雪野白专属)。功能:持续净化/精神压制/污秽排斥。能量需求:极高。】
“这是‘纯净之地’的永久核心。”雪野白的声音没有起伏,如同宣读神谕,“它将取代临时屏障,提供更强大、更持久的防护。”她指尖微动,光束继续移动,在地面刻下细密的纹路,“但核心的稳定,需要绝对的秩序。混乱是污秽的温床。”
她停下动作,锡杖的光芒微微收敛。她转过身,淡金色的瞳孔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那目光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灵魂深处的不安与杂质。
“因此,我制定‘纯净规程’。”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第一条:所有进入纯净之地者,需每日接受三次标准净化扫描。扫描期间,保持绝对静止,清除杂念。”
石田美纪下意识地抱紧了怀中的孩子,孩子似乎被这冰冷的气氛吓到,扁了扁嘴,但没敢哭出声。
“第二条:任何开放性伤口、持续性疾病或异常生理反应,需立即上报,接受隔离治疗直至污染风险清零。”
高木健捂着手臂伤口的手猛地收紧,脸色更加苍白。
“第三条:”雪野白的目光如同冰锥,刺向人群,“情感波动幅度需严格控制在安全阈值内。”她抬起左手,手腕上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散发着柔和白光的金属手环。手环表面投射出一片光幕,上面跳动着复杂的曲线和数值。
【情绪监测手环原型启动。实时监控:焦虑指数、悲伤指数、恐惧指数、愤怒指数。安全阈值设定:综合波动值≤50(雪野白主观判定)。】
“悲伤、恐惧、愤怒…这些负面情绪,是绝望最佳的载体。”雪野白的声音冰冷,“当个体情绪综合波动值超过安全阈值,视为‘潜在污染源’,需立即进行‘冷静处理’。”
“冷静处理?”藤堂环猛地站起来,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那是什么?像你对那个孩子做的那样?用你的光让他变成木头人吗?!”荆棘藤蔓在她周围不安地扭动。
雪野白看向她,眼神没有丝毫波动:“情绪失控会吸引使魔,加速结界污染。暂时的情感压制,是为了更长久的集体安全。这是必要的牺牲。”她的目光扫过藤堂环怀中的葵,“包括你妹妹。她的病痛引发的情绪波动,同样需要监控。”
藤堂环如遭雷击,脸色瞬间惨白,祖母绿钥匙爆发出刺目的光芒:“你敢碰葵一下试试!”
“第四条,”雪野白无视了她的威胁,继续宣读,声音如同寒冰,“所有物资分配、工作安排、生活区域划分,均需遵循最高效率与最低污染风险原则,由核心(即雪野白)统一裁定,不得异议。”
【规则本质:绝对控制权移交。个体自由意志压制。】
星见文的魔导书疯狂翻页,深蓝宝石的光芒急促闪烁:
【规则逻辑分析:基于“污秽绝对论”的极端化演绎。将人类正常情感反应等同于污染源。】
【潜在风险:长期情感压制将导致群体性情感麻木、认知功能退化、创伤后应激障碍(PTSD)恶化。】
【雪野白灵魂宝石状态:粉红物质活性指数+22%。精神压制层增厚0.5mm。绝对净化信念固化度:95%。】
“第五条:”雪野白的声音如同最后的审判槌落下,“任何质疑规程、传播负面言论、或行为可能引发群体情绪失控者,视为‘重度污染源’。”她的目光扫过藤堂环,扫过脸色难看的高木健,最后落在石田美纪和她怀中又开始不安扭动的孩子身上,“对于重度污染源…将执行最高等级净化程序,以确保纯净之地的绝对安全。”
死寂。
纯净之地内,连呼吸声都变得小心翼翼。幸存者们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麻木的恐惧。石田美纪死死捂住怀中孩子的嘴,不让他发出一点声音,眼泪无声地滚落。高木健低下头,看着自己手臂上渗血的绷带,眼神灰败。
藤堂环浑身都在发抖,祖母绿宝石中的翠绿光芒被翻涌的灰雾迅速吞噬,钥匙尖端指向雪野白,荆棘藤蔓如同毒蛇般昂起头:“最高等级净化?雪野白!你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审判者吗?!你凭什么决定谁的悲伤是污染,谁的痛苦该被抹杀?!”
雪野白静静地站在那里,纯白的裙裾在微光中纹丝不动。锡杖顶端的宝石光芒恒定而冰冷,如同亘古不化的冰川。她看着藤堂环,看着那些蓄势待发的荆棘,淡金色的瞳孔里没有任何波澜,只有一片冻结的、不容置疑的纯净。
“凭我掌握着净化之力。”她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带着千钧的重量,“凭我是这片‘纯净之地’唯一的守护者与定义者。污秽,必须被清除。无论它以何种形态存在。”
锡杖的光芒微微流转,照亮了她脚下那个刚刚完成的、冰冷而复杂的法阵。那光芒,纯净得没有一丝杂质,也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道德的天平在她手中,刻度已被重新定义,指针永远指向名为“绝对洁净”的深渊。而星见文魔导书的书页上,一行冰冷的文字悄然浮现:
【纯净规程第九条(未公开):清除不可控变量。执行倒计时:71小时59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