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见文猛地睁开双眼。
映入眼帘的,是仓库布满裂纹的天花板。应急灯惨白的光线在混凝土表面投下扭曲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厚重的尘埃气味。没有震耳欲聋的崩塌声,没有粘稠的暗紫光芒,没有魔女之夜那亵渎天穹的恐怖轮廓。仓库里出奇地安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啜泣声和货架吱呀的晃动声。
她急促地呼吸着,手指深深抠进冰冷的地面。死亡的回声仍在神经末梢尖啸——被魔女之夜污秽光芒吞噬的剧痛,灵魂撕裂的虚无感,还有意识沉入深蓝星海前,丘比那句冰冷的“感谢诸位”。冷汗浸透了她的额发,紧贴在皮肤上带来刺骨的寒意。
【认知校准:时间坐标重置确认。锚点:灾后第3日。】
【污染度:61.0%(轮回熵增惩罚+1.0%)】
魔导书沉重地压在胸口,深蓝宝石表面蛛网般的裂痕触目惊心。星见文颤抖着抚摸那些裂痕,指尖传来细微的刺痛。这不是幻觉。上轮轮回的终点——魔女之夜降临的绝望,避难所彻底覆灭的惨状,雪野白被钢筋贯穿的瞬间,藤堂环怀中葵皮肤浮现的木质纹理——所有记忆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她的意识深处,清晰得令人窒息。
“呃……”她蜷缩起身体,额头抵着冰冷的地面。那些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回:石田美纪融化前扭曲的脸,高木健变成使魔时发出的非人嚎叫,还有丘比尾巴尖端那贪婪闪烁的银光。海量信息在颅腔内冲撞,几乎要掀开头盖骨。她咬住下唇直到尝到铁锈味,才勉强压下呕吐的冲动。
“文?你还好吗?”藤堂环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尚未褪尽的疲惫。
星见文猛地抬头。藤堂环正跪坐在不远处,祖母绿钥匙横放在膝头。她脸色苍白,眼下带着浓重的青黑,但眼神是熟悉的焦虑——属于那个尚未经历终极背叛的藤堂环。环的臂弯里,葵蜷缩着,呼吸微弱却平稳,皮肤是正常的柔润色泽,没有可怖的木质化痕迹。
【个体藤堂环记忆状态:无轮回污染迹象。】
【个体藤堂葵生命体征:稳定(当前时间线)。】
幻觉?不。灵魂宝石的裂痕和脑海中翻腾的记忆都在尖叫着真实。星见文用力掐了自己手臂一下,清晰的痛感传来。这是新的轮回,但只有她记得那场湮灭的终局。丘比的低语突然在记忆中炸响:“绝望纯度:S+级!结论:最优解达成。” 寒意顺着脊椎爬满全身。
“做噩梦了?”雪野白的声音如同冰珠坠地。她站在仓库唯一的通风口下,背对着众人。纯白锡杖斜倚在墙边,顶端宝石流转着柔光,但那光芒边缘似乎比记忆中更冷硬几分。白的身影挺得笔直,像一柄出鞘的利刃,但星见文捕捉到她扶墙的左手在不易察觉地轻颤——那是被断裂钢梁砸碎肋骨的肌肉记忆残留吗?
“只是…有点冷。”星见文哑声回答,撑着魔导书站起来。视线扫过仓库:三十多名幸存者挤在货架间的空地,石田美纪正低声哄着怀里发烧的孩子,高木健和其他男人用木板加固着被使魔撞裂的墙壁。所有人都活着,带着劫后余生的惶恐,而非上轮最终时刻那些融化扭曲的怪物模样。但星见文知道,这只是表象。魔女之夜虽然被重置,但绝望的种子早已埋下。
【环境扫描:避难所结构完整度62%。外墙裂痕最大宽度4.7厘米。魔女残留气息浓度:0.03ppm(安全阈值内)。】
“我们损失了西侧仓库的物资。”藤堂环的声音打破沉默,她轻轻将睡着的葵放在铺开的毯子上,祖母绿钥匙在指间无意识地转动,“食物只够一周,净水装置彻底坏了。还有…”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人群,“中村先生和理惠…没能回来。”
仓库里响起压抑的抽泣。星见文闭上眼。中村和理惠——在上轮时间线里,他们死于三天前探索医院的使魔袭击。而现在,历史重演了。无论她如何挣扎,某些死亡似乎已成定局。魔导书的书页在无人翻动的情况下哗哗作响,深蓝宝石的裂痕渗出冰凉的触感。
“污秽正在积聚。”雪野白突然开口。她转过身,淡金色的瞳孔扫过仓库每一个角落,像探照灯般锐利,“悲伤,恐惧,绝望…这些情绪会吸引它们。”她的视线最终落在石田怀中啜泣的孩子身上,那孩子手臂上缠着渗血的绷带——昨夜使魔爪牙留下的伤口。“必须处理污染源。”
藤堂环猛地站起:“白!他只是个孩子!”
“伤口正在溃烂,情绪极不稳定。”雪野白的语气毫无波澜,如同宣读教典,“他是潜在的侵蚀节点。净化是对所有人的保护。”
星见文看见白的左手再次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指关节捏得发白。在上轮,正是白坚持“净化”受伤者引发了第一次分裂。而此刻,星见文脑海中的记忆档案疯狂翻页——石田的孩子会在两天后因伤口感染引发高烧,哭嚎声确实引来了小型魔女群。但白的净化…意味着直接冰封一个七岁孩童。
“让我看看伤口。”星见文突然上前一步,挡在孩子和雪野白之间。魔导书在她手中展开,书页上浮现淡蓝的符文光晕。“不是感染,是使魔爪牙附带的神经毒素。用稀释的悲叹之种能量可以中和。”
雪野白的目光如同冰锥刺来:“你确定?”
“魔导书记录过类似案例。第37页第4行。”星见文迎着她的视线,魔导书自动翻到对应页面,上面浮现出扭曲的使魔爪牙解剖图及毒素分析数据——这是上轮从某个研究型魔女结界中获取的资料。
白的指尖在锡杖上轻轻摩挲,顶端纯白宝石的光芒明灭不定。最终,她微微颔首:“执行净化预备方案。若12小时内症状未缓解,按规程处理。” 她转身走向仓库大门,白色裙摆扫过地面积灰,“我去建立警戒区。污秽必须被隔绝在外。”
当雪野白推开仓库沉重的铁门时,星见文跟了上去。门外的景象让她呼吸一窒。
曾经的城市已不复存在。目光所及,只有一片无垠的、死寂的灰色。高楼被拦腰斩断,裸露的钢筋如同巨兽的肋骨刺向铅灰色的天空。沥青路面布满蛛网般的裂痕,从缝隙中钻出暗红色的、肉质般的苔藓,正随着微风缓缓搏动。焦黑的汽车残骸堆积成山,几具半融化的骸骨从车窗里探出,保持着拍打车窗的姿势。空气中漂浮着细密的灰烬,带着一股混杂了铁锈和腐肉的甜腥气。
【环境分析:魔女之夜残留领域。空间稳定性:47%(持续衰减)。次级使魔孵化概率:每小时3.8%。】
在这片废土中央,雪野白站得笔直。锡杖深深插入地面,纯白的光芒以杖尖为圆心扩散开来。光芒所及之处,那些搏动的肉质苔藙发出滋滋的声响,如退潮般向后蜷缩,在地面留下焦黑的痕迹。一个直径约二十米的圆形洁净区正在形成,边界处的白光如同燃烧的火焰,将灰烬与污浊隔绝在外。
“这里。”雪野白的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她用锡杖指向洁净区中央,“‘纯净之地’的收容所核心。”
星见文凝视着白被光芒勾勒的侧脸。那张总是冰冷无波的面容上,此刻浮现出一种近乎虔诚的专注。但星见文看到了更多——白握着锡杖的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发白,纯白宝石底部那点微不可察的粉红物质,正随着每一次光芒的爆发而轻微搏动。在上轮,正是这滴被丘比称为“异常物质”的东西,最终扭曲了白的净化,让她将锡杖指向了哭泣的孩童。
“范围会不会太小?”星见文轻声问,“幸存者有三十七人,还有物资…”
“纯净需要代价。”雪野白打断她,目光扫过外围那些蠕动退缩的污秽,“扩大领域会稀释力量。污秽一旦渗透…”她没有说下去,但锡杖尖端的光焰猛地蹿高一截,将一只试图靠近的、老鼠大小的骨质使魔瞬间汽化。
星见文的魔导书自动翻开,深蓝宝石微微发烫。她看到了数据之外的景象——白的灵魂深处,那片本应无瑕的雪原正在龟裂,墨汁般的污浊从裂缝中渗出,却被更厚的冰层强行覆盖。这种压制能持续多久?当幸存者的绝望积累,当藤堂葵的病情恶化,当悲叹之种耗尽…白的冰层是否会连同她自己一起冻结?
接下来的四十八小时如同绷紧的弓弦。
幸存者们沉默地搬运着仓库内尚可使用的物资,在雪野白划定的“纯净之地”内搭建起简陋的帐篷。每一次进出警戒圈都要经过白严格的“净化”——锡杖的光芒扫过全身,稍有情绪波动就会被要求“冷静处理”。一名老人因失去老伴而痛哭,被白光笼罩后便陷入呆滞的沉默。石田的孩子在毒素中和后仍持续低烧,每当哭闹时,雪野白的目光便如冰锥般锁住他,直到星见文用精神安抚的幻象暂时平息哭声。
【情绪污染事件记录:累计7起。雪野白净化干预:100%。幸存者平均情绪指数下降19%。】
藤堂环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葵。女孩大部分时间都在昏睡,呼吸时而急促时而微弱。环用荆棘藤蔓在她们周围构筑了第二重守护屏障,祖母绿钥匙始终握在掌心,哪怕睡觉时也不曾松开。当葵偶尔醒来,因疼痛而啜泣时,环便会颤抖着举起钥匙,淡绿的光晕笼罩妹妹,强行抚平她的痛苦,代价是葵醒来后总是一脸茫然,连姐姐的名字都叫得迟疑。
“她的记忆碎片…正在加速流失。”星见文在深夜低声对环说。魔导书摊开在膝头,上面浮现着葵脑部活动的能量图谱,大片象征记忆的蓝色区域正在被荆棘状的绿色能量侵蚀。“强行压制情绪会损伤海马体。”
藤堂环猛地抱紧妹妹,钥匙尖端几乎刺破掌心:“那我能怎么办?!看着她疼得抽搐吗?!”祖母绿宝石中翻涌起灰雾,“至少在我的花园里…她不会疼…”
星见文沉默。在上轮,正是这种“守护”将葵推向了植物化魔女的结局。而此刻,她看到环的守护屏障内侧,几根藤蔓已悄然缠上葵的脚踝,如同纤细的锁链。
第五十三个小时,危机爆发。
仓库东侧用于封堵缺口的木板墙突然炸裂!一只卡车大小的、由无数生锈齿轮和血肉肌腱拼合的使魔撞破墙体!它没有眼睛的口器张开,发出刺耳的金属摩擦音波!货架如同多米诺骨牌般接连倒塌,罐头和瓶装水四处飞溅!
“啊——!”人群爆发出尖叫!绝望的浪潮瞬间席卷!
【使魔类别:残响缝合者(魔女之夜次级衍生物)。威胁等级:B+。弱点:核心动力齿轮(坐标X37,Y88)】
雪野白的身影如同离弦之箭!纯白锡杖在空中划出刺目的光弧!“净化领域展开!”白芒如同倒扣的巨碗笼罩使魔!血肉与齿轮接触光幕的瞬间发出剧烈的灼烧声!但就在这关键时刻——
“葵!”藤堂环的尖叫撕裂空气!
一只潜伏在阴影中的、蜥蜴状的小型使魔,趁着混乱闪电般扑向沉睡的葵!它细长的舌头已经沾到女孩的脸颊!
“滚开!”藤堂环目眦欲裂!祖母绿钥匙爆发出刺目光芒!但距离太远!荆棘藤蔓根本来不及回防!
千钧一发之际,一本深蓝封面的巨书轰然砸下!星见文如同鬼魅般闪现,魔导书精准拍飞了蜥蜴使魔!书页哗啦翻动,无数由痛苦记忆凝结的冰锥暴雨般射出,将那只使魔钉死在地上!
“左侧第三足关节!”星见文朝着雪野白嘶喊,“它的平衡点!”
雪野白眼神一凛!锡杖调转方向!一道凝聚到极致的光束如同审判之矛,精准贯穿了星见文指示的位置!巨大的缝合使魔发出一声零件崩解的哀鸣,轰然解体!核心齿轮当啷落地,滚到雪野白脚边。
死寂。只有粗重的喘息和灰烬飘落的簌簌声。
雪野白弯腰拾起那枚沾着机油和血污的齿轮。纯白的光芒笼罩其上,污垢迅速蒸发。她抬起头,目光扫过惊魂未定的众人,最后落在抱着葵发抖的藤堂环身上,最终定格在星见文身上。
“污秽无孔不入。”白的声音如同冰原上刮过的寒风,“临时收容区无法提供绝对安全。”她抬起锡杖,指向仓库外那片被纯净领域隔绝的灰烬废土,光芒所及之处,污秽苔藙如潮水退去,露出一块相对平整的焦黑地面。
“明天黎明前,”雪野白的声音在死寂中掷地有声,“所有人,转移至‘纯净之地’永久收容所。那里将有足够的空间…”她的目光如同实质的冰刃,划过每一个幸存者的脸,“…以及绝对的净化规程。”
星见文的心沉入谷底。魔导书在手中微微发烫,深蓝宝石的裂痕中仿佛渗出寒气。她看到了雪野白灵魂深处冰封的雪原上,那层覆盖污浊的冰层正在加厚、变得坚硬而锐利。而在纯净之地外围的阴影里,丘比雪白的身影一闪而过,红宝石般的眼睛倒映着雪野白锡杖上流转的光芒,尾巴尖端的银光如同计数的秒表,悄然闪烁了一下。
【个体雪野白认知状态:绝对净化理念固化。危险度上升。】
【收容所建立进度:100%。生存概率模型修正:下降11.3%。】
新纪元的灰烬之下,名为“纯净”的牢笼正在铸就第一块砖石。而星见文灵魂宝石中的裂痕,无声地蔓延着,记录下这座牢笼地基里流淌的、无人看见的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