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林捏着那片沙果树新叶,指腹蹭过叶面上细密的纹路,恍若触到落雪原初春的风。庭院里海棠瓣被风卷着,落在他衣襟上,带着温软的香——这香与北荒凛冽的雪味截然不同,那里的风总裹着冰碴,刮在脸上似刀子割,哪有这般能养出软花的暖意。
陈沁然凑过来,踮着脚探看他手里的信,辫子上的流苏晃悠不停:“苏姐姐信里说,沙果树芽子长多高了?是不是和落雪原那棵一样,枝桠弯弯的,能挂住雪团?”
“信里道新叶已舒展开,有孩童手掌般大。”墨林将信递过去,目光却落在不远处的李长歌身上。只见他蹲在石阶旁,以树枝在地上画着石屋轮廓,李嫣然立在一旁,手里攥着从落雪原带回来的兽皮边角,时不时指着线条低语——想来还惦记着寻太傅旧部文书的事。
赵乘风捧着那卷抄好的落雪原路线图,正与匡一何低声交谈。竹简在他手中卷了又展,指尖划过“石屋”二字时,语气里满是期待:“匡大人,待日后天暖些,我等想再往落雪原走一趟。牧民说那石屋藏在松林深处,有老松挡着风雪,想来文书还能保存完好。”
匡一何点头,手中折扇轻轻敲着掌心,眼角笑纹里盛着暖意:“殿下早有此意,昨日还与我说,要派两个熟北地路况的老兵随你们同去。毕竟落雪原春时雪化路滑,有老兵引路,也能少些麻烦。”他转头看向墨林,又道:“另有一事,宫里的蜜饯师傅按着苏姑娘捎来的法子,做了三罐沙果蜜饯,一罐已入典籍阁,余下两罐,殿下让我送来,说是让你们留着解馋,也算份念想。”
说话间,陆心提着两个描金漆盒走来,盒盖掀开时,甜香顺着风飘散开,比海棠花的香更稠些,正是落雪原沙果独有的清甜味。陈沁然眼睛一亮,伸手就要去拿,却被姬长惠轻轻按住手腕:“刚从宫里送来,蜜饯还带着凉,先别急着吃,待放暖些再尝,免得伤了脾胃。”
陈沁然吐了吐舌头,缩回手,却仍盯着漆盒不放:“长惠姐姐说得是,可这味道和落雪原牧民做的太像了,我好像又看见阿福蹲在沙果树下,抱着蜜饯罐笑的模样。”
墨林闻言,心里轻轻一动。他想起在北荒时,也曾见过野果林,只是那些果子都小得可怜,冻在雪地里硬邦邦的,咬一口能硌得牙酸。哪像落雪原的沙果,又大又甜,还能熬成蜜饯,藏着这么多人的心意。
“对了,”匡一何似是忽然想起什么,从袖袋里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纸,递给李嫣然:“这是太医院送来的方子,说是照着你们上次留下的解药笔记改的,加了几味北地常见的草药,更合寻常百姓用。太医院院正说,想请你和长歌公子明日去宫里一趟,再细说说草药的用法。”
李嫣然接过方子,展开来看,指尖划过那些熟悉的药名,眼里泛起些暖意。她转头看向李长歌,见他也正朝自己望来,二人相视一笑——在北荒时,他们也曾凭着仅有的草药救过人,只是那时缺医少药,总怕方子不对。如今有太医院的人帮忙完善,倒像是了了一桩心事。
“多谢匡大人费心。”李嫣然把方子折好,放进怀里,“明日我们一早就去宫里,定把草药的用法说清楚。”
几人正说着话,远处传来驿站伙计的吆喝声,带着些急促:“墨林小哥,李姑娘,门口有位老丈说认识你们,还提着一篮东西呢!”
众人循着声音望去,只见客栈门口立着个穿粗布短褂的老者,肩上挎着个竹篮,篮子上盖着块蓝布,正踮着脚往庭院里瞧。墨林眯眼一看,忽然笑了:“是落雪原的木老丈,他怎么来了?”
不等众人动身,木老丈已提着篮子走了进来,脸上的皱纹挤成一团笑,手里还攥着根枯树枝,枝桠上缠着些干枯的沙果藤:“可算找着你们了!那日你们走得急,我想着你们许是忘了拿这个,就赶紧跟着商队往南来,倒赶在你们入宫前追上了。”
他说着掀开篮上的蓝布,里面躺着个陶瓮,瓮口封着油纸,还有一包晒干的沙果干,红扑扑的,透着些干爽的甜香。“这陶瓮里是去年的沙果酒,埋在松树下存了半年,不烈,你们年轻人喝着正好。那沙果干是我老婆子晒的,泡水喝解乏,也能当零嘴。”
陈沁然凑过去,拿起一块沙果干放进嘴里,嚼得脆响:“甜!比蜜饯还多些果香!木老丈,您怎么特意跑这一趟?落雪原到清河镇,路可远着呢。”
木老丈摆手,坐在石阶上歇气,喝了口匡一何递来的茶水:“说什么特意,我本就想着开春往南走趟亲戚,顺便给你们捎东西。再说了,阿福那孩子要是知道你们还念着他,肯定也高兴。对了,我来的路上听说,殿下给太傅平反了?还把阿福的文书放进翰林院了?”
墨林点头,把典籍入阁的事简略说了说。木老丈听得眼眶发红,抹了把脸道:“好,好啊!太傅是好人,阿福也是好孩子,总算有人记得他们了。等我回落雪原,定要把这事告诉族里的人,让他们都高兴高兴。”
正说着,姬长惠忽然轻“呀”一声,指着木老丈手里的枯树枝:“老丈,您这树枝上的藤,是不是和阿福常编的那种一样?”
木老丈低头看了看,笑着点头:“可不是嘛!这藤在落雪原到处都是,阿福小时候就爱用它编小篮子,说是要装沙果给太傅送去。后来太傅不在了,他还编,编了就挂在沙果树下,说等太傅回来能看着。”
李长歌闻言,从地上捡起一根细枝,学着藤条的样子比划:“我记得在地宫时,阿福的床底下也堆着些编了一半的篮子,当时还纳闷他编这个做什么,如今才算懂了。”
墨林看着那枯藤,忽然想起在北荒时,他也曾用枯草编过篮子,只是那时编来是为了装冻硬的野果,免得从怀里掉出来。哪像阿福,编篮子都藏着念想,这般纯粹的心意,倒比北荒的雪还干净。
木老丈歇够了,起身要走,说亲戚家还在城外等着。墨林要派人送他,他却不肯:“不用不用,我走惯了路,这点路算什么。你们要是再去落雪原,记得先去我家,老婆子肯定给你们做乳酪吃,比宫里的蜜饯还香!”
送木老丈到客栈门口,看着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陈沁然忽然道:“墨林,咱们什么时候再去落雪原啊?我想看看沙果树的新叶,还想尝尝木老丈说的乳酪。”
“等太医院的方子定了,路线图也整理妥当,咱们就去。”墨林摸了摸她的头,目光落在巷口的阳光里——那里的光暖融融的,不像北荒的阳光,总带着些清冷,照不热身上的寒。
回到庭院时,匡一何已起身告辞,说要回府整理去落雪原的差事文书,还叮嘱他们明日入宫时记得带上那卷《北地风物记》,皇后娘娘想再看看里面记载的太傅旧事。
待匡一何走后,赵乘风捧着路线图蹲在石桌旁,一笔一划地补着细节,嘴里还念叨着:“这里得标上牧民说的饮马泉,不然下次去容易迷路。还有那片松林,得画个记号,石屋就在松林第三排老松后面。”
李嫣然坐在石凳上,翻看着太医院送来的方子,时不时和李长歌讨论几句:“这味黄芪加得好,北地人多畏寒,加些黄芪能补气。只是这甘草的量得减些,免得太甜,盖过了其他草药的药性。”
李长歌点头,从怀里掏出一块炭笔——是阿福留在地宫的那盒炭笔里的,他们每人都分了几支——在方子旁写着批注:“明日入宫时,咱们得把北地草药的样子画给太医看,免得他们认错了。毕竟有些草药,和京城的模样差得远呢。”
姬长惠和陆心正收拾着那两罐蜜饯,一个往小瓷瓶里装,一个用油纸包着沙果干,说要分给驿站的伙计们尝尝。陈沁然则趴在石桌上,看着赵乘风画路线图,时不时指着某个地方问:“这里是不是咱们之前歇脚的温泉?那里的水可暖了,比客栈的热水还舒服。”
墨林坐在一旁,手里捏着那片沙果树新叶,看着眼前的人——赵乘风认真画着图,李嫣然和李长歌低声讨论着方子,姬长惠和陆心忙着分蜜饯,陈沁然叽叽喳喳地问着话——忽然觉得心里很满,像被暖水浸着,连北荒留下的寒都散了些。
他想起在北荒时,每日都是一个人,白天在雪地里找野果,晚上缩在破驿站的灶边,听着风雪打门,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那时他总想着,要是能有个地方,能让他暖和些,能有人和他说说话,就好了。如今,这个念想竟真的实现了。
日头渐渐西斜,庭院里的海棠花影子拉得老长。陆心收拾好蜜饯,走过来道:“墨林小哥,皇后娘娘让人捎话,说明日入宫不用太早,辰时过去就行,宫里备了早膳,让你们尝尝御膳房的点心。”
陈沁然一听有点心,眼睛更亮了:“是不是和清河镇的糖糕一样甜?我还想吃糖糕,今日中午吃的那几块,根本不够吃。”
姬长惠笑着点了点她的额头:“就知道吃,明日宫里的点心肯定比糖糕还好吃,不过你也得少吃些,免得吃不下早膳。”
众人说说笑笑地往客栈里走,墨林走在最后,回头看了眼庭院里的海棠树。风又吹过,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粉色的雪。他忽然想起阿福留在沙果树下的那些篮子,想着等下次去落雪原,一定要编个篮子挂在树上,里面放上沙果蜜饯,就当是他们来看过他了。
回到房间,墨林把那片新叶夹进苏若若写的信里,放进怀里。又从行李中取出那两块玉佩,放在桌上。月光从窗棂照进来,落在玉佩上的“琼”字上,泛着淡淡的光,像落雪原雪地里的月光,却比那时暖得多。
他摸出阿福的炭笔,在纸上画着沙果树的样子——树干弯弯的,枝桠上长满新叶,树下站着个小小的身影,怀里抱着蜜饯罐,正朝他笑。画完了,他把纸叠好,放在玉佩旁边,心里想着:阿福,我们很快就会来看你了,还会带着你喜欢的蜜饯,还有你没见过的海棠花。
第二日辰时,众人准时到了宫门口。陆心早已在那里等着,引着他们往长乐宫去。宫里的路比昨日走的更静些,只有宫人们走路的轻响,还有风吹过宫灯的晃动声。
长乐宫的庭院里,海棠花比昨日落得更多了,青石板上铺了层薄粉。李白芷皇后坐在石桌旁,桌上摆着早膳,有松仁糕、莲子羹,还有几碟小咸菜,看着就清爽可口。
“快坐下吃,这松仁糕是御膳房新做的,用的是今年的新松仁,你们尝尝。”皇后笑着招手,给陈沁然夹了块松仁糕,“昨日听沁然说想吃甜的,特意让他们多做了些。”
陈沁然接过糕,咬了一口,眼睛弯成了月牙:“好吃!比清河镇的糖糕还香!皇后娘娘,您也吃。”
众人坐下吃着早膳,皇后忽然问起木老丈的事,墨林把昨日木老丈送东西来的事说了说。皇后听得点头:“倒是个热心肠的老者,等你们再去落雪原,替我带些宫里的点心给他们,也算谢他记挂着阿福。”
吃完早膳,太医院的院正已在殿内等着。李嫣然把《北地风物记》和改好的方子递过去,又和李长歌一起,把北地草药的样子画在纸上,一一讲解着用法用量。院正听得认真,时不时点头,还让旁边的医官记着笔记。
“多亏了二位公子姑娘,这方子才算完善了。”院正放下笔,拱手道谢,“等我们把方子誊抄几份,分发给北地的医馆,就能救不少人了。”
皇后看着他们忙碌,忽然道:“对了,庆王今日去翰林院了,说要再看看典籍阁的布置,还让我问问你们,要不要一起去看看?毕竟那里放着你们带回来的东西,也该你们再瞧瞧,有没有要添补的。”
众人自然愿意,跟着皇后往翰林院去。翰林院的庭院里,文武百官已散去,只剩下几个宫人在收拾昨日的彩绸。典籍阁的门虚掩着,推开门,一股竹简和墨香扑面而来,比昨日更浓些。
太傅的典籍整齐地摆在书架上,阿福的文书放在锦盒里,就摆在典籍旁边。那枚青铜兵符放在中间的案子上,旁边是两块玉佩和阿福的炭笔,还有《北地风物记》和兽皮褥子。最显眼的,是那罐沙果蜜饯,放在案子的一角,甜香轻轻飘着。
庆王正站在书架前,手里拿着一卷典籍,看得专注。见他们进来,笑着招手:“你们来了,快看看,这典籍摆放的顺序对不对?还有阿福的文书,是不是该再添个锦盒,免得沾了灰。”
赵乘风上前,仔细看了看典籍的顺序,点头道:“回殿下,顺序是对的,和地宫的一样。阿福的文书用现在的锦盒就好,透着朴素,也合他的性子。”
陈沁然走到案子旁,看着那罐蜜饯,忽然道:“殿下,等我们从落雪原回来,再带些新鲜的沙果来,让师傅再做些蜜饯,放在这里,这样阿福就总能闻到甜香味了。”
庆王笑着点头:“好,就依你。你们什么时候去落雪原,尽管告诉朕,宫里给你们备着车马和干粮,路上也能方便些。”
墨林走到书架前,看着太傅的典籍,指尖轻轻划过竹简——那些竹简带着些陈旧的黄,却仍透着太傅当年的心血。他忽然想起在北荒时,也曾见过有人在雪地里写东西,用的是炭笔和破纸,写的都是些活命的法子。哪像太傅,写的都是家国天下,这般厚重的心意,倒比北荒的山还沉。
众人在典籍阁里待了许久,直到日头正午,才起身告辞。皇后让陆心给他们装了些松仁糕和莲子羹,让他们路上吃。庆王送他们到翰林院门口,又叮嘱道:“去落雪原时一定要小心,要是遇到难处,就找当地的官府,他们会帮你们的。”
出了宫门,陈沁然抱着装点心的盒子,蹦蹦跳跳地走在前面,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曲子。赵乘风拿着路线图,和李嫣然、李长歌讨论着出发的日子,说要等太医院的方子誊抄完,再带几份去落雪原,分给当地的牧民。
姬长惠和陆心走在中间,说着宫里的事,陆心说皇后娘娘要在宫里种几棵沙果树,等明年结果了,也熬些蜜饯放在典籍阁里。墨林走在最后,看着前面的人影,听着他们的说话声,忽然觉得,这就是他一直想要的日子——有牵挂的人,有要做的事,还有暖得能化掉寒的阳光。
他摸了摸怀里的信和新叶,又摸了摸怀里的玉佩和炭笔,心里想着:北荒的冷已经过去了,如今的风都是暖的,阿福,你看到了吗?我们都很好,还会带着你的念想,一直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