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板上的阵法在月光下泛着冷光,许芊芊紧攥着黄符纸的指尖已沁出冷汗。对面石阶上,师父素袍轻扬,闭目盘坐,周身那层淡金色的护体罡气缓缓流转, 正常修仙者需凝结三十年修为方能铸就,寻常符咒触之即碎,而墨淮安作为最年轻的一代长老,只用了二十年
"凝神,掐诀,引气入符。" 墨淮安的声音清润如泉,混着山门的明月清风漫开,却有些促狭,“在把符画成烧火棍就把你扔到后山喂灵兽”
许芊芊翻了个白眼,指尖的符纸越来越烫,恍惚间想起初学画符时,也是这般灼人。那时她被火符烫得直哭,攥着手指满屋乱窜,还是墨淮安收了面子拿冰镇的玉露膏追着哄;如今她却死死攥着不敢松,只因此次试炼过了,师父又要下山云游,一别不知又是几载春秋
她深吸一口气,屏气悬起手中的黄符,左手扣结成 "三清指",右手蘸取朱砂,指尖一抹红在空中骤然画起图案,脚下的阵法金光乍现,她口中急念:"神火炎炎,上应丙丁。七星宿耀,使者威灵!"
火符飞出,周围的气流霎时间急了许多,许芊芊满怀期待地看着火焰在罡气上炸开细碎的金光,最终却只激起一圈涟漪。
墨淮安缓缓睁眼,嘴角噙着浅淡笑意:“符力涣散,倒像是被风吹散的蒲公英。小废柴,这火候还不如五年前画的平安符”
“你才是蒲公英!你全家都是蒲公英!” 许芊芊气鼓鼓地跺脚,发梢的银铃跟着叮当作响,“墨淮安你给我睁眼说话!再瞎点评我就把你茶盏里的雨前龙井换成黄泥水!”
“哦?” 墨淮安挑眉,慢悠悠端起茶盏抿了一口,“那你可得先练练隐身术 —— 前两天偷换我酒坛,被结界电得龇牙咧嘴,还是我给你疗的伤”
许芊芊气鼓鼓地嘟起嘴,扭头拍掉废弃的纸灰,重新拿出一张黄符,不得理也不饶人:“那是我让着结界的,就你那破结界我用一天就能攻破!”
话虽如此,她却悄悄咬了指尖,鲜血滴在符上瞬间晕开,如同一朵骤然绽放的红梅。这次未等墨淮安提醒,已足尖点地踏起禹步,步法暗合北斗七星之位。符纸在掌心腾起烈焰时,滚烫的痛感像是在吞噬她的肌肤,她梗着脖子吼出咒文:"南方丹火,焚尽虚妄,以我精血,奉为薪柴!"
火符拖着赤焰撞在护盾上,金芒剧烈震颤,隐约有裂纹在光影中一闪逝,墨淮安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欢喜,嘴上仍带笑:“不错,总算没把自己头发烧了。”
“要你管。”许芊芊咬牙道,她的额角渗出汗珠,体内灵力如潮水退去,墨淮安一眼猜到她所想,蓦地皱起眉头:“可以了,停手”
她没有理会,忍下疼痛颤抖着摸出怀中珍藏的第三张符 —— 那是用墨淮安在她五岁那年临行前赠予的千年桃木浆特制的黄符,边角被摩挲得发白,此刻她将残余灵力全部灌入指尖,在符纸末端补全最后一笔弯钩,泪水混着她口中吐出的献血砸在符面上,晕开一片暗红
"千千烧尽,万万灭形,神火毒龙,天地交并!"
最后一道符咒裹挟着风声撞上罡气罩,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细微却清晰的 "咔" 声传来,发丝宽的裂缝细碎狰狞。月光穿透云层倾泻而下,刚好落在许芊芊沾满泪与血污的脸上,墨淮安猛地瞪大了双眼,起身带动的气流撩过她额前的碎发
她望着墨淮安震惊而骄傲的眼神,“师父”二字刚念出来,就“咯咯”地笑了,手中的符纸灰烬正顺着指缝飘散。
墨淮安几步移许芊芊身前,揽住许芊芊快要倒下的身子,指尖凝起柔和的白光探入她体内,又从袖中摸出帕子,无奈地为她擦去眼角的泪和嘴角的血迹:“灵力耗尽了还要硬撑,不把我打穿你不善罢甘休啊?我可背不动你,等会儿自己走回去”
“谁要你背了?”她说话时已然带了哭腔,看来刚才是真的有被烫疼,“我又不是不能走,就有点累而已。”
墨淮安敲了敲她的额头,失笑道:“还嘴硬,再嘴硬我可得让药长老多给你治一治”
听见药长老这个名字,许芊芊有些心虚,往墨淮安怀中缩了缩,小声道:“别啊,前两天我把他送给南峰伯伯的几个灵丹给砚秋修炼了,听说他还气得把两个小药童骂了一顿呢....”
墨淮安抽了抽嘴角,灵气还在不断向许芊芊输送:“我就知道是你,但你可别让你南峰伯伯发现,他昨天还跟我说要把这个小贼千刀万剐,他要知道是你你又得被罚。”
许芊芊像只受惊的小鹿,不敢直视墨淮安,羞得涨红了脸:“知道了”
墨淮安轻抚她的后背,看着这个刚满十三岁的小徒弟,声音放柔了些:“诺儿,你做的很好”
许芊芊目光一亮,想起刚才使用火符的过程中自己没忍住眼泪的样子,天边那轮圆月已经再无遮拦,月圆之日,离别之时
“嗯,我知道我豁出一切做出的试炼很好,但是,师父,我还是太弱了不是吗,我还是无法了却八岁那年的心愿—跟随你,到山下看另一番烟火人间”
“前两天我带你下山买铸剑灵石,你不是还把张记的糖葫芦抢了吗”墨淮安笑笑摸了摸许芊芊的头,“这也是人间烟火”
“那不一样…”许芊芊低下头,在墨淮安看不到的地方捏紧了拳头,“糖葫芦是甜的,但我想跟你一起见证人间的酸甜苦辣”
墨淮安动作一顿,月色落在他清俊的眉眼间,添了几分怅然。一个月之期已到,他终究是要走的。
许芊芊忽然推了推墨淮安,然后故作轻松道:“师父,你该走了。我也不知道改用什么给你践行,就那把你带我铸的剑吧。我去给你拿!”她擦干了泪水,转身要跑去,却被墨淮安拉住手腕
他晃了晃手中的沉雪剑:“这儿呢,早就带上了,还等你这个小废柴给我准备,得等到猴年马月去。”剑身在月光下泛着冷白,如积年不化的深雪,如冰封万物的凛冽,也如幼小的许芊芊和师父的初见
许芊芊望着那柄剑,忽然鼻子一酸,却梗着脖子笑道:“算你有眼光!这剑可是我亲手淬的火,比你当年那柄好用多了!”
“是是是,” 墨淮安顺着她的话,指尖却替她理了理凌乱的衣领,“我家诺儿铸剑时,差点把丹炉烧穿,确实‘厉害’。”
“那是意外!”许芊芊又红了眼眶狡辩道
纵有万般不舍,她也深知自己不能阻挡师父前行的步伐,最终,她后退一步,单膝跪下,右掌贴于胸口处,行墨门师礼,声音清脆,也有让人不易察觉的哽咽:
“师父此去山高水远,弟子在山门日日焚香祈祝,愿您踏遍千山皆坦途,逢险自有天相助,更盼早日携道而归,师父,您自有无边法力,但人心诡谲也值得一探,望师父能在此次云游中寻得红尘真谛,我在墨门,等您“
墨淮安长袖一挥,将她扶起,指尖在她眉心轻轻一点,留下一道淡金色的祥云护符:“这道符能挡三次凶险,若你 再像上次那样,为了捉只灵狐摔断腿,等我回来就狠狠收拾你。”
墨淮安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离去,清辉漫过一旁的竹林时,他的青衫已沾了三分夜露,看那抹背影踏着满地碎银般的月光,一步步融进夜的墨色里,竹亭上挂的铜铃被晚风拂得轻响,倒像是替许芊芊数着他渐行渐远的步数——一步,两步,衣袂扫过墙角丛竹,惊起几片枯叶簌簌坠地,就像她等师父的八年时光,早已流逝
“墨淮安!” 她忽然大喊。
墨淮安没有停下脚步,也未曾回头。
“记得给我带城南的桂花酥!上次的还没吃够!” 她的声音带着笑,却有泪珠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远处传来他清润的声音,乘着晚风漫回来:“没大没小,再吃就成小胖妞了 —— 等着。”
月亮悬在中天,圆得像面铜镜,照过墨淮安八年前负笈离去的路,也照着此刻许芊芊攥皱了袖角的手,她望着他渐远的背影,忽然捂住嘴笑了,眼泪却从指缝里往外钻。墙根的秋虫不知疲倦地鸣,鸣声里裹着露气的凉,倒让这满院清辉都添了几分涩味。他的身影终于成了远处的一个淡影,许芊芊仍立在原地,看月光把自己的影子拉得老长,与他离去的方向越来越远
他的背影好奇怪,像每次走在她跟前的重逢,三年,五年,又像未知的分别,是一年又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