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更天,鸡还没叫,婉清就醒了。
她轻手轻脚地推开雕花木窗,晨雾中的宅院静悄悄的。这是太后赏赐的三进宅子,比她老家的土坯房大了不知多少倍。东厢房前,几个工匠正在安装一口青瓷大染缸。
"东家,这缸放这儿成吗?"领头的匠人抹了把汗。
婉清披上外衣走到院里,手指在缸沿上轻轻一抹:"再往南挪三尺,避开树荫。"
正说着,院门"吱呀"一声开了。赵明德拎着个油纸包进来,身上还带着晨露的湿气。
"西街王婆家的芝麻烧饼。"他把油纸包递过来,"趁热。"
烧饼酥脆,咬一口直掉渣。婉清慌忙用手去接,却见赵明德已经自然地伸手替她兜住了衣襟前落的饼屑。他掌心粗糙的茧子蹭过她的下巴,两人都愣了一下。
"药柜都打好了?"婉清别过脸去,假装整理衣袖。
"嗯。"赵明德耳朵尖发红,"来看看你这儿有什么要搭把手的。"
两人正说着,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脚步声。老嬷嬷带着几个绣娘,抬着个樟木箱子气喘吁吁地进来。
"丫头,你外祖母的旧物。"老嬷嬷掀开箱盖,"一直收在锦绣坊的库房里。"
箱子里整整齐齐码着各色丝线、绣样,最上面是一本泛黄的册子。婉清小心翼翼地翻开,密密麻麻全是染料配方和绣法图样。其中一页上赫然写着"青霞染"三个字,与她自创的配方竟有七八分相似。
"难怪..."她指尖发颤,"我总觉得那些手法似曾相识..."
话音未落,门外又响起喧哗声。宫里来的太监领着几个小太监,抬着块蒙红布的匾额。
"太后口谕,赐'沈氏染坊'匾额一块!"
红布揭开,黑底金字的匾额在晨光中熠熠生辉,落款处盖着太后的凤印。围观的街坊发出阵阵惊叹,婉清却在人群中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当初在溪边嘲笑她的那个妇人,此刻正缩在人群后面,脸色一阵青一阵白。
匾额刚挂上,又一辆马车停在门前。车上下来个富态的中年男子,笑呵呵地拱手:
"周记绸缎庄的掌柜,特来道贺。"他递上烫金帖子,"五十匹'青霞染'的订单,价钱好商量。"
赵明德不动声色地往前半步:"周掌柜与周景文是?"
"远房堂叔!"周掌柜急得直擦汗,"那孽障做的事与我们无关啊!如今他..."
"在狱中自尽了。"一个声音突然从墙头传来。黑衣暗卫不知何时蹲在那里,抛给赵明德一封信,"你师父留的,之前忘了给。"
信很短,只说若见沈氏后人,当以性命相护。背面画着套双刀合璧的招式。
暗卫临走时意味深长地看了婉清一眼:"周景文死前一直念叨'青霞染'..."
这个消息让婉清一整天都心神不宁。傍晚时分,她正在后院晾布,忽然听见赵明德的药铺方向传来嘈杂声。跑过去一看,药铺门前排着长队。
"赵郎中医术高明啊!"排队的老妇人眉开眼笑,"治好了李员外家公子的怪病!"
好不容易等人群散去,婉清才挤进药铺。赵明德正在碾药,额头上的汗珠在夕阳下闪着光。
"周景文的事..."她刚开口,门外突然传来急促的马蹄声。
官差翻身下马:"圣旨到!宣赵明德即刻进宫!"
原来皇上突发急病,太医院束手无策。赵明德匆匆收拾药箱,临走时把那个红绳结塞给婉清:"有事就烧了它。"
这一等就是三天。第四天清晨,婉清正在染缸前调色,忽然听见熟悉的脚步声。赵明德风尘仆仆地站在院门口,眼下两片青黑。
"皇上没事了?"
"吃坏肚子而已。"他哑着嗓子笑笑,从怀里掏出个小木匣,"太后给你的。"
匣子里是一对金镶玉耳坠,玉的成色与阴阳镯一模一样。
染坊的烟囱冒出第一缕青烟,在晨光中袅袅升起。婉清望着那缕青烟出了神,忽然听见赵明德轻咳一声。
"那个...太后还说..."他挠了挠头,耳根通红,"说咱俩要是...要是..."
"要是啥?"婉清故意装傻,手里的木勺在染缸里搅得哗哗响。
赵明德一急,脱口而出:"要是成亲,她给添妆!"
木勺"咣当"一声掉进染缸,溅起一片蓝汪汪的水花。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突然都笑了。
街对面传来"吱呀"声响,药铺的门板正一块块卸下。早市上卖炊饼的吆喝声远远传来,混着芝麻香气飘进院子。
"饿了。"赵明德摸摸肚子,"去吃碗馄饨?"
婉清擦了擦手上的染料,蓝渍已经渗进指缝。她抬头看看天,日头刚爬上屋檐。
"走。"她解下围裙,"你请客。"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院门,晨光把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渐渐融在一处。
巷子口,卖花的小姑娘挎着篮子脆生生地喊:"茉莉花——新鲜的茉莉花——"
赵明德脚步顿了顿,摸出两个铜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