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婉清就睁开了眼。
身旁的赵明德还在熟睡,呼吸均匀绵长。她小心翼翼地挪开他搭在自己腰间的手,轻手轻脚地下了榻。
昨夜的红烛早已熄灭,烛台上积了厚厚一层蜡油,摸上去还有些温热。
推开雕花木窗,晨风夹杂着露水的气息扑面而来。院子里静悄悄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啄食昨日晒布时掉落的谷粒。东边灶房已经飘出炊烟——娘亲肯定在熬粥了。
铜镜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庞。婉清伸手碰了碰发间的金镶玉簪,这是昨日太后亲手为她簪上的。指尖不小心蹭到胭脂盒,"啪嗒"一声轻响。
"这么早就起了?"
赵明德的声音吓得她一哆嗦。回头看见少年郎君已经支着身子坐起来,中衣领口歪斜着,露出锁骨上那片花瓣似的胎记。
"我去看看染缸..."婉清耳根发热,手忙脚乱地整理衣襟。
赵明德赤着脚跳下榻,捡起她掉落的木梳:"我帮你梳头。"
他的手指在她发间穿梭,动作笨拙却轻柔。好几次扯痛了发丝,又赶紧道歉。铜镜里映出他专注的眉眼,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钻研什么疑难杂症。
"好了!"赵明德得意地宣布。
婉清一摸头发,发髻歪得活像药铺门口那棵歪脖子树上的鸟窝。她刚要发作,院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
"东家!掌柜的!"是药童阿吉在喊,"宫里来人了!"
太后身边的李嬷嬷带着贺礼来了。描金红木箱里装着十二色云锦,最上面那匹月白色的料子上,"百年好合"四个银字闪闪发亮。
"太后娘娘说,这是给苏娘子的添妆。"李嬷嬷又掏出个小锦囊递给赵明德,"这是给赵太医的。"
锦囊里是把银剪刀,刀柄缠着红蓝相间的丝线——正是用婉清染的线和赵明德编的绳混搓成的。
李嬷嬷走后,两人站在院子里发愣。晨光照在新换的"赵氏染坊"匾额上,金漆还有些晃眼。
"饿了吧?"赵明德突然说,"我去买豆汁儿。"
婉清抓起头巾就跟上:"我也去。"
早市上,卖豆汁儿的王婆特意多给了一勺咸菜丝,卖焦圈的老李头硬塞了两个糖油饼。街坊们笑着打量这对新人,交头接耳地说着吉祥话。
回程路过药铺,赵明德突然一拍脑门:"忘了样东西。"
他小跑进去,抱着个陶罐出来:"爷爷给的药茶,说...说是对..."话没说完,自己先红了脸。
婉清手一抖,豆汁儿差点泼出来。她快步往前走,听见赵明德在身后手忙脚乱接碗的声音。
日头渐高,染坊的工人们陆续来了。见东家和姑爷一起回来,都抿着嘴偷笑。婉清装作没看见,径直去查看染缸;赵明德则溜回药铺,背影透着几分狼狈。
晌午时分,婉清正教新来的丫头分线,忽听药铺那边一阵骚动。她提着裙子跑过去,看见赵明德被一群人围着,中间躺着个口吐白沫的汉子。
"让开!"
赵明德手中银针闪着寒光。三针下去,那汉子"哇"地吐出一滩黑水,呼吸顿时顺畅了。围观的人群发出惊叹。
婉清站在人群外,看着赵明德专注的侧脸。阳光透过树影,在他鼻梁上投下一小片晃动的光斑。她突然想起初遇时,他也是这样皱着眉头研究溪边的蓼蓝草。
"看什么呢?"赵明德不知何时已经走到跟前,手里还捏着那根银针。
婉清掏出帕子给他擦汗:"看你像个正经郎中了。"
"本来就是。"赵明德扬起下巴,突然压低声音,"晚上想吃什么?"
"你做的清汤面。"
"我...我不会啊。"
"我教你。"婉清眨眨眼,"往后要学的事还多着呢。"
夕阳西下,染坊和药铺的炊烟同时升起,在晚霞中缠绕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