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赛集训营开营那天,我穿着新买的米白色运动服,拉链拉到一半,露出里面印着草莓图案的T恤。同桌盯着我胳膊上的肌肉线条啧啧称奇:“冉冉,你这阵子是不是偷偷健身了?看着瘦了点,但气色比以前好多了。”
我笑着转了个圈,运动裤的裤脚扫过脚踝:“哪有,就是每天早上绕着小区跑两圈,晚上吃完晚饭跟我妈跳会儿广场舞。”
这话倒没掺假。自从摆脱了林子琪的“天平系统”,我发现好好吃饭、适度运动,反而比节食更能保持状态。现在的我虽然算不上骨感,但腰腹紧实,脸颊透着健康的红晕,连以前总嘲笑我胖的体育委员,上次跑步都主动跟我击掌:“苏秦冉,你速度可以啊!”
正说着,集训营的门被推开,林子琪抱着一摞资料站在门口。我差点没认出她——她穿着件明显小了一号的校服,领口勒得紧紧的,袖口崩开了线,露出的手腕比以前粗了一圈。头发油腻腻地贴在头皮上,额前的碎发遮不住新冒出来的痘痘,整个人像是被气吹起来的面团,浮肿又紧绷。
“子琪?你怎么来了?”教导主任皱着眉,“你的集训资格不是早就取消了吗?”
她把资料往桌上一摔,声音尖利:“我是来拿我的东西!这些笔记都是我整理的,凭什么给苏秦冉用?”
我看着那摞眼熟的笔记本,突然笑了——那是上辈子我熬夜整理的竞赛要点,被她借走后就再也没还回来。现在上面用红笔写满了批注,字迹潦草,显然是系统解绑后,她自己硬着头皮补的。
“你的东西?”我走过去,翻开最上面的一本,指着扉页上我刻的小草莓图案,“这是我初二时买的本子,你说这是你的?”
她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伸手就去抢,却因为动作太急,不小心撞翻了旁边的水杯。水洒了一地,也溅湿了她的校服下摆,贴在身上,更显臃肿。周围的同学都窃笑起来,她攥着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咬着嘴唇没让它掉下来。
“行了,”主任叹了口气,“资料你可以拿走,但别在这里闹事。”
她抱着笔记本,几乎是逃也似的冲出了教室。我看着她的背影,宽松的校服裤包裹着明显变粗的双腿,跑起来的时候膝盖内扣,像是承受不住身体的重量——这让我想起上辈子的自己,为了瘦下来每天只吃一个苹果,走路都发飘,而她却在我面前啃炸鸡,说“胖就是因为管不住嘴”。
午休时,我去食堂打了份糖醋排骨,刚坐下,就看见林子琪躲在角落啃面包。她面前摆着一碗清汤,面包是最便宜的全麦款,干得掉渣。看到我,她慌忙把面包塞进嘴里,囫囵咽下去,呛得直咳嗽。
“需要水吗?”我递过去一瓶可乐。
她猛地把可乐推回来,瓶盖撞在桌上,发出“哐当”一声:“别假好心!你是不是就想看我笑话?”
“我只是觉得,”我咬着排骨,声音清晰,“与其饿肚子遭罪,不如好好吃饭。你看我,顿顿不落,也没见胖成什么样。”
她盯着我盘子里的排骨,突然哭了:“我也想啊……可是我一吃就胖,喝口水都长肉!医生说我内分泌紊乱,再这样下去会得糖尿病的……”
“那是因为你以前靠系统维持虚假的瘦,”我放下筷子,认真地看着她,“就像气球,吹得越大,破的时候越惨。你现在不过是回到了正常的体重,与其跟自己较劲,不如慢慢调理。”
她愣住了,眼泪掉得更凶:“调理?我怎么调理?我现在连楼梯都爬不动,跑八百米能晕过去,以前这些都是你的毛病……”
“所以这叫报应。”我擦了擦嘴,语气平静,“你偷了我那么多年的健康,现在不过是还给我而已。”
她突然站起来,椅子被撞得发出刺耳的声响:“我没有!我只是……”
话没说完,她突然捂住胸口,脸色惨白地蹲下去。旁边的校医赶紧跑过来,量了血压后皱着眉:“血压又高了,你是不是又没吃降压药?跟你说过多少次,不能再熬夜吃零食了!”
“我没有……”她的声音微弱,“我就是昨晚饿醒了,吃了包薯片……”
校医叹了口气,扶着她往医务室走。我看着她蹒跚的背影,宽松的校服后背被汗水浸湿,贴在身上,勾勒出沉甸甸的轮廓——这和她以前穿着紧身裙,在我面前炫耀“吃不胖体质”的样子,简直判若两人。
下午训练结束,我去操场跑步,刚跑了两圈,就看见林子琪被几个女生堵在器材室后面。她们手里拿着手机,屏幕上是林子琪以前的照片——照片里的她又瘦又美,穿着小吊带,笑靥如花。
“林子琪,你这反差也太大了吧?以前总说苏秦冉是猪,现在你看看自己,比她还胖呢!”
“就是,以前天天说要减肥,现在怎么不减了?是不是知道自己减不下来了?”
她抱着头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停下脚步,本来想转身离开,却听见她突然哭喊:“我也不想胖!是系统!都是系统害的!它把苏秦冉的肉都转移到我身上了!”
那几个女生笑得更大声了:“系统?你怕不是胖傻了吧?”
我皱了皱眉,走过去把她拉起来:“跟我走。”
她甩开我的手,眼睛通红:“不用你管!你是不是就想看我被人欺负?”
“我是不想你在这里丢人现眼。”我看着她,“以前你嘲笑我的时候,我可没像你这样撒泼打滚。”
她愣住了,任由我把她拉到操场角落。晚风拂过,吹起她额前的碎发,露出红肿的眼睛。“为什么……”她声音哽咽,“为什么你可以想吃就吃,还能瘦下来,我喝口水都胖?”
“因为我运动,我早睡,我不跟自己较劲。”我捡起地上的石子,扔进旁边的花坛,“你呢?系统在的时候靠它掉秤,系统没了就暴饮暴食,然后又饿肚子,身体不垮才怪。”
她突然蹲下去,抱着膝盖哭了很久。我没催她,只是在旁边慢慢压腿。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她的影子又宽又矮,像个圆滚滚的球,而我的影子挺拔舒展,带着运动后的活力。
“苏秦冉,”她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能跟你一起跑步吗?”
我挑了挑眉:“你能跑几步?”
她咬了咬嘴唇:“我可以试试。”
那天傍晚,操场多了两个奇怪的身影。我跑得轻快,她跟在后面,跑两步走三步,喘得像头牛。路过的同学都笑着打招呼:“冉冉,带新徒弟呢?”
我笑着点头,回头看了眼落在后面的林子琪——她的脸涨得通红,额头上全是汗,校服外套被她脱下来系在腰上,露出里面紧巴巴的T恤,勾勒出明显的赘肉。但她没有停下,一步一步地往前挪,像是在跟自己较劲。
跑到第五圈时,她终于撑不住了,扶着栏杆吐了起来。我递过去一瓶水,她接过去猛灌了几口,突然笑了:“原来跑步这么累……以前看你跑八百米,我还总说你装模作样。”
“现在知道了?”我靠在栏杆上,“别人的辛苦,从来都不是装的。”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粗了一圈的手腕:“我以前……是不是很讨厌?”
“是。”我没隐瞒,“但现在看你这样,我突然觉得,你也挺可怜的。”
她猛地抬头,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又黯淡下去:“是啊,我现在就是个笑话。”
“你可以不是。”我看着她,“扔掉那些破笔记,好好吃饭,慢慢运动,就算瘦不回以前的样子,至少能活得健康点。”
她沉默了很久,突然站起来:“我再跑一圈。”
这次她跑得很慢,但没有停下。夕阳的余晖洒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我看着她笨拙的背影,突然觉得,或许这辈子,她还有机会重新开始。
而我,只需要继续往前跑就好。毕竟,我的人生从来不是谁的参照物,更不是谁的天平——我就是我,胖过,瘦过,哭过,笑过,但每一步,都走得踏踏实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