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坚硬的乌木刀鞘,硌在萧景琰汗湿、染血、沾满灰尘的掌心。那寒意顺着指尖的神经,一路蔓延至早已冻僵的心脏,比深秋的夜风更加刺骨。他握着它,如同握着一块从地狱深渊挖出的寒冰。
身后的伤口在每一次细微的挪动中都爆发出撕裂般的剧痛,火辣辣地灼烧着皮肉,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那片血肉模糊的领域,带来一阵阵眩晕和恶心。冷汗浸透了里衣,粘腻地贴在冰冷的皮肤上,更添几分寒凉。
两名金甲侍卫如同没有感情的影子,沉默地跟在他身后半步的距离。他们的存在,像两座移动的刑架,时刻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一个被皇权彻底碾碎、被迫执行弑亲(精神意义上的)任务的囚徒。他们不是护卫,而是冰冷的监斩官。
从宣政殿到偏僻的西苑,这段路在平时算不得遥远,但对此刻的萧景琰而言,每一步都像是踩在烧红的烙铁上。他佝偻着腰,双腿如同灌满了沉重的铅块,几乎无法抬起。他只能依靠着残存的意志力,拖着剧痛的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靛青的皇子常服下摆,沾染了石阶上的尘土和暗红的血渍,狼狈不堪,象征着他被彻底践踏的尊严。
宫道两旁侍立的宫人太监,远远瞥见七皇子这副惨状和他手中紧握的匕首,以及身后那两名象征着皇帝意志的侍卫,无不吓得脸色煞白,慌忙低头垂目,恨不得将身体缩进墙缝里。那些目光,或惊惧,或怜悯,或幸灾乐祸,都如同无形的芒刺,扎在萧景琰早已千疮百孔的心上。他麻木地承受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前方模糊的地面,仿佛灵魂已经抽离,只剩下这具承受着无尽痛苦的空壳在机械地移动。
“果然……又是这样……”
“每一次……都是这样……”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李公公……”
“父皇……您的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破碎的念头如同冰冷的碎片,在他混沌的脑海中沉浮,带来尖锐却麻木的痛楚。对父爱的最后一丝幻想,在宣政殿冰冷的金砖地上,在那二十下廷杖的闷响中,在他被迫捡起这把匕首的那一刻,已经彻底化为了齑粉。剩下的,只有一片荒芜的死寂,和一种近乎认命的绝望。
西苑那扇破旧掉漆的院门,终于出现在视线尽头。它像一个沉默的墓碑,宣告着某种温暖的终结。这里远离皇宫中心的繁华与喧嚣,只有一些年老体衰、无依无靠的老宫人在此了却残生,空气中弥漫着衰败和草药混合的苦涩气息。
两名侍卫在院门前停下,如同两尊门神,冰冷的目光锁定在萧景琰身上,无声地催促着。他们不会进去,但他们要确保“结果”。
萧景琰在门前停下脚步,身体因为剧痛和极度的精神压力而微微颤抖。他握着匕首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出青白。他看着那扇门,仿佛看到了李公公那张总是带着慈祥笑意的、布满皱纹的脸,看到了他偷偷塞给自己的、用旧帕子包着的温热点心,听到了他絮絮叨叨讲述的、关于母亲静嫔的、那些早已模糊的温暖片段……
那是他冰冷皇宫岁月里,仅存的一点人间的暖意。
而现在,他握着父皇赐予的、名为“决断”的凶器,要来亲手熄灭这最后一点光。
一股巨大的悲恸和恶心感猛地涌上喉头,萧景琰剧烈地咳嗽起来,牵扯着身后的伤口,痛得他眼前发黑,几乎站立不稳。他扶住冰冷的门框,才勉强没有倒下。冷汗如同小溪般从额角滑落,滴在握着匕首的手背上。
“咳咳……咳咳咳……” 咳声在寂静的西苑显得格外刺耳。
院内一间低矮的、亮着微弱灯光的柴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佝偻的身影颤巍巍地走了出来。正是李德全。
昏黄的灯光勾勒出他苍老的面容,沟壑纵横,眼神浑浊却带着一丝了然和……平静。他似乎并未被外面的动静惊吓到,仿佛早已预料到这一刻的到来。他的目光先是落在萧景琰惨白如纸、冷汗涔涔的脸上,看到他唇角的血迹和眼中死寂的绝望,又缓缓移向他手中紧握的、那柄在月光下反射着幽冷寒光的乌木鞘匕首。
李德全浑浊的老眼里,瞬间溢满了深不见底的痛楚和悲悯。那不是对他自己命运的恐惧,而是对眼前这个他从小看着长大的、伤痕累累的孩子的巨大心疼。
“七……七殿下?”李德全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老年人特有的颤抖。他上前一步,似乎想靠近,却又在看到那两名如影随形的金甲侍卫时,硬生生停住了脚步。他明白了。一切都明白了。
萧景琰听到那熟悉的声音,身体猛地一震。他抬起头,空洞的眼神对上李德全那双充满悲悯和了然的眼睛。那眼神像一把烧红的烙铁,烫得他灵魂都在战栗。他想说什么,喉咙却像被砂纸磨过,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殿下……”李德全又低低唤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安抚,仿佛受刑的不是他,而是眼前这个摇摇欲坠的少年。“您的伤……疼得厉害吧?”
这句再平常不过的关心,却像一把重锤,狠狠砸碎了萧景琰强撑的最后一点麻木。一股难以言喻的酸楚和委屈猛地冲上鼻腔,眼眶瞬间灼热滚烫。他死死咬住下唇,尝到了更浓重的血腥味,才将那股几乎要冲破喉咙的悲鸣死死压住。不能哭!不能在父皇的走狗面前哭!更不能……在这个即将因他而死的老人面前哭!
他握匕首的手剧烈地颤抖起来,乌 木的刀鞘仿佛有千斤重,几乎要脱掉落。
李德全看着萧景琰痛苦挣扎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决然。他深吸了一口气,那口气息仿佛用尽了他所有的力气,让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他努力挺直了佝偻的背脊,尽管这让他看起来更加瘦小可怜。
他不再看那两名侍卫,目光只专注地、慈爱地落在萧景琰身上,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声,缓慢而清晰地说道:
“殿下……老奴……等这一天……很久了。”
萧景琰猛地睁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等?等什么?等死吗?
李德全的脸上,竟缓缓挤出一个极其苦涩却又带着某种解脱意味的笑容。那笑容映在昏黄的灯光下,显得无比苍凉。
“老奴……这条贱命……能死在殿下手里……是福气……” 他的声音低哑,却异常清晰,每一个字都像沉重的鼓点敲在萧景琰心上。“总好过……落在那些……见不得光的人手里……受尽折辱……”
萧景琰的心猛地一沉!李德全知道!他不仅知道今天会发生什么,他甚至知道背后有推手!那所谓的“密报”……果然不是空穴来风?是谁?是谁要害一个风烛残年的老奴?又是谁……借李德全这把钝刀,来反复地剜他的心?
巨大的震惊和冰冷的愤怒短暂地压过了身体的剧痛和绝望。
李德全浑浊的目光越过萧景琰,仿佛看向他身后那深不可测的皇宫阴影,带着一丝洞悉一切的悲凉。他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萧景琰不要追问,也不要反抗。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回萧景琰手中的匕首上,眼神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托付。
他向前迈了一小步,离萧景琰更近了一些,几乎能感受到少年身上散发出的痛苦和冰冷的绝望气息。他伸出枯瘦如柴、布满老人斑的手,没有去碰那把匕首,而是极其缓慢地、轻轻地、如同羽毛般拂过萧景琰紧握着刀鞘的、冰冷颤抖的手背。
那触感,干燥、粗糙,却带着一丝残留的、微弱的暖意。
“殿下……” 李德全的声音低得如同耳语,带着一种诀别的温柔和不容置疑的催促,“动手吧……”
“让老奴……干干净净地走……”
“别让陛下……等久了……”
“也别……脏了您的手……” 他最后一句,带着无尽的疼惜。
萧景琰浑身剧震!他看着李德全那双平静得近乎圣洁的眼睛,看着他脸上那解脱般的、带着鼓励的微笑,看着他枯瘦的手拂过自己冰冷的手背……
“动手吧……孩子……” 李德全用气声,轻轻吐出这最后三个字。那不再是尊卑分明的“殿下”,而是如同一个行将就木的老者,对他看着长大的孩子的最后一声呼唤。
“呃啊——!!!”
一声压抑到极致、如同濒死野兽般的呜咽,终于从萧景琰紧咬的齿缝中迸发出来!那不是痛呼,而是灵魂被彻底撕裂时发出的悲鸣!他握着匕首的手猛地抬起,冰冷的乌木鞘在昏黄的灯光下划过一道绝望的弧光!
“锵啷!”一声轻响,是匕首出鞘的声音。寒光乍现!
李德全闭上了眼睛,脸上带着那抹苦涩而平静的微笑,微微扬起了苍老的头颅。浑浊的泪,顺着他深刻的皱纹滑落,无声地滴落在冰冷的泥土地上。
萧景琰的视野一片血红!身后的剧痛、内心的绝望、巨大的悲恸、被逼迫的愤怒……所有情绪如同火山般在他濒临崩溃的身体里轰然爆发!他眼前只剩下李德全闭目待死的平静面容,耳畔只剩下老人最后那句“动手吧……孩子……”的低语,还有自己心脏疯狂擂动、几乎要炸裂开来的轰鸣!
那柄闪烁着寒光的匕首,带着他所有的痛苦和绝望,猛地向前刺去!
噗嗤——!
是利刃刺入血肉的沉闷声响。
温热的液体,瞬间溅上了萧景琰冰冷的脸颊和紧握着匕首的手。
世界,在他眼前彻底失去了颜色和声音。只剩下那粘稠的、带着铁锈腥气的温热,和一片无边无际的、死寂的黑暗。
他握着那柄染血的匕首,像一尊被抽走了灵魂的石像,僵立在原地。刀尖,深深地没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