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如同沉在冰冷漆黑的海底,被无形的巨力撕扯、挤压。剧痛是永恒的底色,时而化作烈火焚烧四肢百骸,时而又化作万载寒冰冻结灵魂。无数破碎的、光怪陆离的画面在黑暗中沉浮:宣政殿冰冷的地砖,廷杖沉闷的声响,父皇漠然的眼神,匕首刺骨的寒光,李德全悲悯的泪……还有那无边无际、令人窒息的绝望。
不知在混沌与痛苦的深渊中挣扎了多久,一丝微弱的光线,终于艰难地刺破了厚重的黑暗。
萧景琰的眼睫极其沉重地颤动了几下,仿佛背负着千钧巨石。每一次细微的牵动,都带来肩头和身后撕裂般的剧痛,让他闷哼出声。喉咙干得如同被砂纸磨过,火辣辣地疼。
他费力地掀开一丝眼缝。
映入眼帘的,是明黄色绣着龙纹的帐顶,陌生又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威严。不是西苑破败的柴房……这里是……凝华殿?
记忆如同潮水般汹涌回卷,带着冰冷刺骨的寒意和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宣政殿的屈辱,廷杖的痛楚,匕首刺入肩窝的撕裂感,李德全绝望的哭喊……最后定格在父皇那道冰冷幽禁的旨意上。
一股巨大的悲怆和恨意瞬间攫住了他,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他猛地闭上眼,身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微微颤抖,牵扯着伤口,带来新一轮的剧痛。
“殿下?殿下您醒了?!” 一个带着惊喜和小心翼翼的苍老声音在床边响起。
萧景琰再次艰难地睁开眼,视线模糊地聚焦。是李德全。老人比他记忆中更加枯槁憔悴,眼窝深陷,布满血丝,但此刻浑浊的眼中却迸发出劫后余生的狂喜光芒。
“李……公公……” 萧景琰的声音嘶哑微弱,几乎不成调。
“哎!老奴在!老奴在!” 李德全激动得老泪纵横,连忙用沾湿的棉棒极其轻柔地润湿萧景琰干裂的嘴唇,“您可算醒了!吓死老奴了!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他絮絮叨叨地念着,仿佛要将这几日积攒的恐惧和担忧都倾诉出来。
温水滋润了喉咙,带来一丝微弱的生机。萧景琰的意识渐渐清晰,身体的剧痛也无比真实地提醒着他经历过的一切。他看着李德全苍老而担忧的脸,心头涌起一股酸涩的暖流,但随即,更深的冰冷和恨意覆盖上来。
“我……没死……” 他喃喃道,声音里没有庆幸,只有一种近乎麻木的苍凉。
“呸呸呸!殿下洪福齐天!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李德全连忙道,眼神却闪过一丝复杂的心疼。他看着萧景琰死寂空洞的眼神,知道这孩子心头的伤,远比身上的伤更重,更难愈合。
殿门被轻轻推开,负责诊治的太医和两名沉默的宫人走了进来。太医仔细地为萧景琰诊脉、查看伤口,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神情:“殿下脉象虽弱,但已趋平稳!高热已退,伤口红肿也在消退!真是万幸!万幸啊!接下来只需静心调养,按时服药,假以时日,必能康复!” 他一边说,一边指挥宫人端来温热的汤药。
萧景琰如同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任由宫人小心地扶起他,将苦涩的药汁一勺勺喂入口中。他机械地吞咽着,目光却空洞地望着帐顶那威严的龙纹,仿佛透过它,看到了那个坐在至高宝座上、冷酷无情的身影。
恨吗?恨!恨他视自己如草芥,恨他当众折辱,恨他逼自己亲手毁灭温情,恨他一句“懦弱不堪”就定了自己的罪,幽禁于此!这恨意如同毒藤,深深扎根在他破碎的心底,汲取着痛苦和绝望疯狂滋长。
可……为什么?为什么当那苦涩的药汁滑过喉咙,当太医说着“陛下问过您的情况”时(尽管可能只是例行公事般的询问),心底那早已被冰封的角落,竟会不受控制地、极其微弱地……颤动了一下?
一丝微弱得连他自己都唾弃的、可悲的期待,如同冰原下挣扎的星火,微弱地闪烁了一下:父皇……他……问过我?他……是否曾有过一丝……后悔?
这个念头刚一升起,就被汹涌而来的恨意和屈辱感狠狠碾碎!萧景琰!你还在期待什么?!他若有一丝后悔,怎会下那道幽禁的旨意?怎会任由你在这里自生自灭?他若有一丝在意,那晚在西苑,就不会丢下那把匕首,就不会说出那些诛心之言!你在他眼中,从来都只是一个需要被“打磨”的工具,一个可以随时舍弃的棋子!
自我厌恶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他淹没。他猛地闭上眼,浓密的睫毛剧烈颤抖着,将那一丝不合时宜的、让他倍感屈辱的孺慕死死压回心底最黑暗的角落。不能想!不许想!那份期待,只会让自己显得更加可悲可笑!
“殿下?可是伤口疼得厉害?” 李德全看着萧景琰骤然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担忧地问道。
“……无妨。” 萧景琰从齿缝中挤出两个字,声音冰冷僵硬,带着拒人千里的疏离。他重新睁开眼,眸中已是一片死水般的沉寂,将所有翻涌的情绪都强行锁在冰面之下。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的脚步声。那脚步声沉稳、有力,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不容置疑的威严,正由远及近,朝着凝华殿偏殿而来!
这脚步声……萧景琰的身体猛地一僵!即使隔着厚重的殿门,即使他此刻虚弱不堪,他也绝不会认错!是父皇!
一瞬间,所有的恨意、冰冷、自我厌恶都被一种更强大的、近乎本能的反应所取代!心脏不受控制地疯狂擂动起来,几乎要撞破胸膛!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冲上了头顶,又在冰冷的恐惧中迅速退去,让他本就苍白的脸瞬间褪尽最后一丝血色。
他来了?他……来看我?
为什么?是来确认我死了没有?还是……终于有了一丝……怜悯?
纷乱的情绪如同惊涛骇浪在他心中翻涌。他下意识地想撑起身子,却牵动伤口,痛得眼前一黑,闷哼出声。李德全和太医也听到了脚步声,脸色瞬间变得紧张而恭敬,连忙垂首肃立一旁。
脚步声在殿门外停住了。
死寂。殿内殿外,仿佛连空气都凝固了。萧景琰能清晰地听到自己如鼓的心跳声,每一次跳动都牵扯着肩头的伤,带来尖锐的痛楚,但这痛楚却奇异地被一种巨大的、几乎让他窒息的紧张和……那该死的、无法磨灭的期待所淹没。
他死死地盯着那紧闭的、厚重的殿门,仿佛要用目光将它烧穿一个洞。手指无意识地抓紧了身下的锦被,骨节泛白。
他会进来吗?
他会……说什么?
他……会看我一眼吗?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一分一秒流逝。殿门外,那道身影似乎只是静静地伫立着,没有任何动作,也没有任何声音传来。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岳,散发着冰冷而遥远的气息。
那无声的伫立,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人心寒。
萧景琰眼中刚刚因那脚步声而燃起的一点点微弱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光,在这死寂的沉默中,一点点、一点点地熄灭了。如同被冷水浇灭的残烛,只留下呛人的青烟和冰冷的灰烬。
果然……又是这样。
他怎么会进来?
他怎么会来看一个“懦弱不堪”、“御前失仪”、“不堪造就”的儿子?
他的驻足,或许只是帝王威严的巡视,确认他的命令被严格执行,确认这个不争气的儿子没有死,仅此而已。
巨大的失望如同冰冷的铁锤,狠狠砸在刚刚经历生死、脆弱不堪的心上。比肩头的刀伤更痛,比身后的杖伤更刺骨!那份被强行压下的孺慕渴望,此刻变成了最尖锐的讽刺,狠狠扎着他,嘲笑着他的愚蠢和卑贱!
萧景琰猛地闭上了眼睛,将头死死地偏向床榻内侧,用锦被的边缘遮住了自己瞬间狼狈不堪、布满痛苦和屈辱泪痕的脸颊。他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抑制着身体的颤抖,不让自己发出一丝呜咽。
殿门外,那无声伫立的身影,终于再次动了。
沉稳、冰冷、毫无留恋的脚步声,再次响起。这一次,是渐行渐远,最终彻底消失在沉沉的宫道之中。
他走了。
如同他来时一样,无声无息。
没有只言片语,没有一丝温情。
只留下满殿死寂的冰冷,和一个在锦被下无声崩溃、心死成灰的少年。
李德全看着床榻上那微微颤抖、将自己蜷缩起来的单薄身影,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无法言喻的心疼和悲愤。他默默上前,用枯瘦的手,极其轻柔地、一遍遍地抚摸着萧景琰露在锦被外、冰冷而颤抖的手背,传递着无声的安慰和陪伴。
许久,许久。
锦被下,传来萧景琰嘶哑到极致、仿佛从灵魂深处挤出来的、带着浓浓鼻音的低语,那声音破碎得不成样子,却冰冷得如同万载寒冰:
“李公公……”
“以后……”
“别再提……那个人……”
“我……没有父皇。”
一滴滚烫的泪,终于无法抑制地,从锦被的缝隙中渗出,迅速在明黄色的锦缎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绝望的湿痕。
冰烬之下,余温彻底熄灭。只余彻骨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