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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篇:寒夜微澜

烬望

凝华殿偏殿的空气,比西苑的柴房更冷。没有破败的凄凉,却弥漫着一种被精心维持的、死寂的肃穆。昂贵的沉水香袅袅升腾,试图掩盖那若有似无的血腥气和药味,却只让气氛更加压抑。

   萧景琰躺在宽大却冰冷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身上盖着明黄色的锦被,衬得他灰败的脸色更加骇人。肩头厚厚的纱布下,隐约透出暗红的血色。额头上覆着降温的湿巾,却依旧滚烫。他深陷在昏迷的泥沼中,呼吸时而急促浅薄,时而微弱得几不可闻,每一次艰难的喘息都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破碎的呓语在唇齿间翻滚:

“冷……好冷……”

“别……别过来……父皇……”

“李公公……跑……快跑……”

“疼……全身……都疼……”

   太医院院正和两名资深太医轮番守候,额头上都凝着细密的汗珠。金针渡穴、名贵药材熬成的汤汁强行灌入、不断更换的冰帕……所有手段都用上了,可那骇人的高热如同跗骨之蛆,顽固地盘踞在少年体内,蚕食着他本就微弱的生机。伤口红肿的边缘预示着感染的风险,每一次诊脉,太医们的脸色都凝重一分。

   “脉象浮散,元气溃泄……这热毒,太凶险了……”院正再次把完脉,对着同僚沉重地摇头,声音压得极低,充满了无力感。皇帝那句“救不活”的威胁,像巨石般压在他们心头。

   殿内侍立的宫人屏息凝神,大气不敢出,只余下萧景琰痛苦的呼吸声和太医们偶尔的低语。

   殿外廊下,更深露重。

   萧衍负手而立,玄色的龙袍几乎融入沉沉的夜色。他站得笔直,如同一尊冰冷的雕塑,目光穿透凝华殿厚重的殿门,不知落在何处。寒风卷起他袍角,带来刺骨的凉意,他却恍若未觉。

   他在这里站了多久?一个时辰?两个时辰?无人知晓,也无人敢问。

殿内压抑的呓语断断续续地飘出来,飘进他耳中。

“别……父皇……别打……”

  萧衍负在身后的手,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那双深邃如寒潭的眼眸深处,冰封的表象之下,似乎有极其细微的裂痕在悄然蔓延。

   他想起了什么?是萧景琰幼时蹒跚学步,奶声奶气唤他“父皇”的模样?是秋狝围场上,那少年不顾自身安危扑向惊马救下老三的果决背影?还是……宣政殿侧殿,少年被拖出去时,那双死寂绝望、最后残留一丝微弱孺慕彻底湮灭的眼睛?

   “废物……懦夫……”他曾在心中如此评价这自戕的行为。可此刻,听着那破碎的、充满恐惧和痛苦的呓语,一丝极其陌生的、如同细针般的刺痛,竟猝不及防地刺入了那冰封的心湖。

   他猛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已恢复一片深沉的冰冷。那丝波动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的、被冒犯的怒意——对他自己那一瞬间软弱的怒意。

   “陛下,” 院正小心翼翼地躬身出来,脸色比夜色更沉重,“殿下……高热不退,恐有惊厥之险。汤药灌入艰难,热毒炽盛……只怕……只怕熬不过今夜子时……” 他声音艰涩,几乎不敢看皇帝的眼睛。

   死寂。

    廊下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宫人们将头埋得更低,恨不得原地消失。

   萧衍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身。冰冷的视线落在院正汗涔涔的脸上,那目光没有愤怒,没有焦急,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生寒的平静。

  “朕说过,” 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敲打在每个人的心头,如同丧钟,“朕要七皇子活着。”

   院正浑身一颤,噗通跪倒:“臣……臣等万死!定当竭尽全力!” 他几乎是连滚爬爬地又冲回了殿内,压力如山崩。

   萧衍的目光越过跪倒的院正,再次投向那紧闭的殿门,里面是他濒死的儿子。片刻后,他薄唇微启,吐出的命令却让所有人心头一凛:

   “传旨。七皇子萧景琰,御前失仪,性情懦弱,不堪造就。即日起,幽居凝华殿,无旨不得出。一应侍从人等,非朕亲命,不得探视。其伤……好生将养。” 最后四个字,带着一种冰凉的余韵。

   这道旨意,冷酷地给萧景琰的处境盖棺定论——幽禁,失宠,罪有应得。却也留下了一丝“好生将养”的余地,堵住了悠悠众口,也……微妙地延续了那一点生的希望。

   旨意很快被内侍恭敬而迅速地传递下去,如同冰冷的锁链,将凝华殿彻底封锁。

   萧衍最后看了一眼那紧闭的殿门,仿佛要穿透门板看清里面那个挣扎在生死线上的身影。然后,他不再停留,拂袖转身,玄色的身影融入沉沉的宫道夜色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在此驻足。

                    西苑

   李德全枯坐在冰冷的地上,背靠着同样冰冷的墙壁。短短几日,他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的精气神,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浑浊的眼睛深陷,布满血丝,却死死盯着凝华殿的方向,仿佛能穿透重重宫墙。

    一个面生的、穿着最低等杂役服饰的小太监,借着夜色掩护,如同狸猫般悄无声息地溜了进来,带来了一些粗糙但干净的布条和一小包偷偷藏下的伤药。

   “李爷爷,”小太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哭腔,“凝华殿那边……消息封死了,只知道七殿下被幽禁了,太医在救,但……但听说很不好,高烧不退,太医说……说……”

   李德全布满老人斑的手猛地攥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渗出点点血珠,他却感觉不到疼。心,早已被更大的痛楚碾碎。

   “还有……还有……”小太监犹豫了一下,声音更低了,“三殿下……三殿下那边的人,今天似乎在议论,说……说七殿下这是咎由自取,畏罪自戕,是皇家之耻……还说……还说陛下彻底厌弃了七殿下……”

   “放屁!”李德全猛地低吼出声,如同受伤的野兽,浑浊的眼睛里爆发出骇人的恨意和精光!三皇子萧景恒!果然是他!或者是他背后的人!那所谓的“密报”,那借刀杀人的毒计!

   小太监被吓得一哆嗦,不敢再说。

   李德全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强行压下翻涌的恨意。他不能乱!殿下还在生死线上挣扎!他必须做点什么!

   他颤抖着从怀中摸出一个用油布层层包裹的小物件——正是那把染血的乌木鞘匕首!那晚混乱中,他趁着侍卫注意力都在萧景琰身上,偷偷藏了起来。刀身已经仔细擦拭过,但乌木的刀柄上,依旧残留着几丝难以洗去的、属于萧景琰的暗红血痕。

   他枯瘦的手指极其珍重地抚摸着那冰冷的刀柄,感受着那残留的血痕,仿佛还能感受到少年当时绝望的温度。

   “孩子……”他对着空气,对着凝华殿的方向,嘶哑地低语,“撑住……一定要撑住……”

   他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的光芒。他不能坐以待毙!他要为殿下,也为自己,留下一点东西!一点可能在未来……揭露真相、或者让某些人寝食难安的东西!

   他示意小太监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气声,极其缓慢而清晰地口述着。他讲述那晚在宣政殿,皇帝如何冷酷下令廷杖;讲述那把匕首如何被赐下;讲述皇帝那句“证明你还配做朕的儿子”的冰冷命令;讲述萧景琰最终如何崩溃自戕……每一个细节,都如同刻刀般刻入小太监的记忆。

   “……记住,一字不漏地记住!”李德全死死抓住小太监的胳膊,枯瘦的手指如同铁钳,“去找……去浣衣局找一个叫芸娘的老宫女……她是……是静嫔娘娘当年的陪嫁丫头……你告诉她,就说李德全要死了,求她看在故去娘娘的份上,替老奴……替七殿下……保管好这些话!”

   小太监吓得脸色发白,却用力点头:“李爷爷放心!我……我记住了!我这就去!”

   小太监揣着巨大的秘密和恐惧,再次消失在夜色中。

   李德全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剧烈地喘息着,仿佛用尽了最后的力气。他看着手中那把染血的匕首,又望向凝华殿的方向,浑浊的泪水无声滑落。

“殿下……老奴……只能做这么多了……”

“您……一定要活下来啊……”

“活下来……才有……以后……”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只剩下微弱的呼吸。他将那把冰冷的匕首,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的希望和复仇的种子,在破败的柴房里,等待着未知的黎明,也等待着可能随时降临的、来自黑暗的清算。

   凝华殿内,萧景琰的呓语渐渐微弱下去,高烧带来的潮红开始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濒死的青灰。太医们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子时的更鼓,仿佛在宣告着最后的期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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