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华殿偏殿内,死寂得如同坟墓。只有萧景琰嘶哑绝望的哭喊声,如同受伤幼兽的悲鸣,在空旷冰冷的殿宇中回荡,撕心裂肺。
“李公公!醒醒!你看看我!你看看琰儿啊!”
“求你了……别走……别丢下我一个人……”
“太医!太医在哪里!快来人啊——!!”
他趴在冰冷的地砖上,不顾肩头和身后撕裂般的剧痛,不顾口中不断涌出的腥甜,用那只还能动的右手,徒劳地、一遍遍地摇晃着李德全枯瘦的肩膀。泪水混合着血污,在他苍白如纸的脸上肆意横流,滴落在老人毫无生气的脸颊上。
李德全双目紧闭,额角那个青紫肿胀的大包触目惊心,暗红的血液如同蜿蜒的小溪,不断从后脑渗出,浸湿了灰白的头发,在冰冷光滑的金砖地面上洇开一片越来越大的、绝望的暗红。他的呼吸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每一次艰难的吸气都伴随着喉咙深处细微的、令人心碎的嗬嗬声。
殿门大敞着,刺骨的寒风毫无阻碍地灌入,卷起地上的尘埃,也卷走了殿内最后一丝温度。守卫早已被惊动,却无人敢轻易入内,只在门外探头探脑,脸上带着惊惶和不知所措。
“太医!太医——!!” 萧景琰的呼喊声已经嘶哑到破音,充满了无尽的恐慌和绝望。他猛地抬头,布满血丝、盈满泪水的眼睛如同濒死的野兽般扫向门口,那目光中的疯狂和毁灭欲让守卫们心头一寒,下意识地后退。
终于,一阵急促杂乱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被惊动的太医院院正带着药童,脸色煞白地冲了进来。当看到殿内狼藉的景象——摔倒在地、口吐鲜血、状若疯狂的七皇子,以及他怀中那个后脑血流不止、气息奄奄的老太监时,院正倒吸一口凉气,几乎站立不稳。
“快!救人!快!” 院正声音都变了调,几乎是扑到李德全身边。他迅速检查伤势,手指搭上那微弱得几乎探不到的脉搏,脸色瞬间变得灰败。
“后脑受创……颅骨恐有裂伤……颅内出血……这……这……” 院正的声音充满了无力感,他飞快地取出金针,试图刺激穴位止血,又拿出最好的止血药粉按压在伤口上,但那暗红的血液依旧如同泉眼般,顽强地、缓慢地渗透出来,带走老人最后的生机。
萧景琰如同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死死抓住院正的衣袖,指甲几乎要嵌进肉里,声音破碎而充满哀求:“救他!求你……救救他!用什么药都行!用我的命换!求求你……救他!”
院正看着萧景琰眼中那近乎癫狂的祈求,感受着他身体的剧烈颤抖和嘴角不断溢出的鲜血,心中又惊又痛,只能艰涩道:“殿下……老奴……老奴尽力……” 但他按压伤口的手却在微微颤抖,眼中一片绝望。这种伤势,神仙难救!
时间在绝望的抢救中一分一秒流逝。李德全的气息越来越微弱,身体开始出现无意识的轻微抽搐。那艰难的嗬嗬声也越来越弱。
忽然,他枯槁的手指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那动作细微得几乎难以察觉,却让一直死死盯着他的萧景琰浑身一震!
“李公公!” 萧景琰猛地俯下身,将耳朵贴近李德全干裂的嘴唇。
“……殿……下……” 一个极其微弱、如同游丝般的气音,艰难地从李德全的喉咙里挤出。
“我在!我在!李公公,我在这里!” 萧景琰的泪水汹涌而出,声音哽咽。
李德全似乎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眼皮极其艰难地掀开一丝缝隙。那双浑浊的眼睛,此刻竟奇异地恢复了一丝清明,带着无尽的疼惜、不舍和……一种难以言喻的托付。他的目光艰难地聚焦在萧景琰满是泪痕和血污的脸上,嘴唇极其轻微地翕动着。
萧景琰屏住呼吸,将全部心神都凝聚在听觉上,捕捉着那比蚊蚋还细微的声音:
“……活……下去……”
“……小……心……三……”
“……刀……祭……品……”
最后三个字,如同耗尽了他残存的全部生命之火。话音未落,李德全的身体猛地一颤,一大口暗红色的、带着泡沫的鲜血毫无预兆地从他口中涌出,瞬间染红了他灰白的胡须和萧景琰胸前的衣襟!
那双刚刚恢复一丝清明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光彩,瞳孔放大,彻底凝固在无尽的担忧和牵挂之中。按在伤口上的院正的手,清晰地感觉到那微弱如游丝的脉搏,彻底消失了。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
萧景琰保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脸上的泪水、血污,以及刚刚溅上的李德全的鲜血,混合在一起,凝结成一幅凄厉而绝望的面具。他死死地盯着李德全那凝固着最后牵挂的、失去焦距的眼睛,仿佛要将这一幕刻进灵魂深处。
殿内一片死寂。只有寒风穿过殿门发出的呜咽声,如同亡魂的哀泣。
院正的手无力地垂下,沉重地闭上了眼睛,发出一声悲凉的叹息。
不知过了多久,仿佛一个世纪般漫长。
萧景琰的身体开始剧烈地颤抖起来。不是悲伤的抽泣,而是一种如同痉挛般的、压抑到极致的颤抖。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直起身。那双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没有了泪水,只剩下一种令人心悸的、深不见底的黑暗。那黑暗如同冰冷的漩涡,吞噬了所有的光,所有的温度,只剩下纯粹的、足以焚毁一切的恨意。
他看着李德全安详中带着牵挂的遗容,看着那染血的衣襟,看着地上那片刺目的暗红……
“嗬……嗬嗬……” 一声极其怪异、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如同破旧风箱般的笑声,突兀地在死寂的大殿中响起。那笑声充满了无尽的悲凉、绝望和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疯狂!
“死了……死了……都死了……”
“最后一点……也灭了……”
“好……好得很……”
他喃喃着,声音嘶哑而扭曲。然后,他猛地伸出手,不是去拥抱那冰冷的躯体,而是极其粗暴地、一把扯开了李德全胸前染血的衣襟!
这个动作让院正和守卫都惊呆了!
在老人枯瘦的胸膛上,紧贴着心口的位置,赫然藏着一个用油布包裹的、小小的硬物!正是那把染血的乌木鞘匕首!刀柄上,属于萧景琰的暗红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刺眼。
萧景琰一把将匕首抓在手中!冰冷的触感瞬间传递到掌心,带着李德全残留的体温和……死亡的气息。那熟悉的寒意,如同毒蛇的信子,舔舐着他濒临崩溃的神经。
他握着匕首,缓缓站起身。身体因为剧痛和巨大的精神冲击而摇摇欲坠,但他的背脊却挺得笔直,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僵硬。他不再看地上的老人,目光如同淬了毒的冰锥,死死地钉在门口那些惊惶的守卫和院正身上。
那眼神,让所有人遍体生寒,不由自主地后退了一步。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沉重而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内侍尖细的、带着惶恐的通传:
“陛——下——驾——到——!”
沉重的脚步声在殿门口停住。
皇帝萧衍高大的身影出现在门口。玄色的龙袍在寒风中微微拂动,他冰冷的目光扫过殿内一片狼藉的景象——摔倒在地、口鼻染血、状若疯狂的萧景琰;地上后脑一片暗红、已然气绝的老太监李德全;还有那把被萧景琰死死攥在手中、染血的匕首。
一股浓重的血腥气和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萧衍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紧,深邃的眼眸深处闪过一丝极其复杂的情绪——是厌恶?是震怒?还是……一丝难以言喻的、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触动?
他踏进殿内,冰冷的目光最终落在萧景琰身上,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帝王的威压,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冰。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死寂中,在所有人(包括萧衍)都以为会看到萧景琰更加疯狂的爆发或绝望的控诉时——
萧景琰的身体,那绷紧的、仿佛随时会断裂的背脊,突然以一种极其诡异的角度,松垮了下来。
他握着匕首的手,不再紧攥,而是微微垂下。
然后,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对着门口那玄色的身影,弯下了腰。
动作牵扯着全身的伤口,剧痛让他的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但他依旧固执地、一点一点地弯了下去。最终,他双膝一软,重重地跪倒在了冰冷坚硬、沾染着李德全和他自己鲜血的金砖地上。
“咚!” 膝盖撞击地面的声音,沉闷而清晰。
他低垂着头,散乱的黑发遮住了他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个苍白而脆弱的后颈。那紧握着染血匕首的手,无力地垂在身侧,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力气。
一个嘶哑的、带着浓重鼻音、却异常清晰平静的声音,从跪伏的身影中传出,打破了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儿臣……萧景琰……”
“叩谢……父皇……圣恩……”
“李德全……年老昏聩……冲撞四皇兄……死有余辜……”
“儿臣……管教无方……惊扰圣驾……”
“甘愿……领受……一切责罚……”
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如同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但那平静之下,却仿佛蕴藏着足以撕裂灵魂的滔天巨浪!他每说一个字,跪伏在地的身体就细微地颤抖一下,仿佛承受着无形的、比廷杖更残酷的鞭笞。
他将所有的恨意、所有的悲痛、所有的疯狂,都死死地、深深地压进了那看不见底的黑暗深渊。用最卑微的姿态,最“乖顺”的言辞,为自己……也为那冰冷的复仇之火,披上了一层名为“顺从”的、鲜血淋漓的伪装。
凝华殿内,血腥弥漫,残烛烬落。跪在血泊中的少年,如同一尊被抽走了灵魂、只剩下冰冷躯壳的祭品,向着那名为“父皇”的神祇,献上了他最后的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