凝华殿内弥漫的血腥气尚未散去,跪伏在地的萧景琰能清晰感觉到膝盖下方黏稠的液体正逐渐失去温度——那是李德全的血,和他自己的血,混合在一起,如同他们此刻破碎的命运。
皇帝萧衍站在殿门口逆光处,玄色龙袍上的金线暗纹在微弱光线下若隐若现,如同蛰伏的猛兽。他居高临下地审视着跪在血泊中的儿子,目光在那把染血的匕首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向萧景琰低垂的、露出脆弱后颈的头顶。
"都退下。"
萧衍的声音不大,却让殿内所有人大气不敢出。太医和守卫如蒙大赦,迅速躬身退出,只留下满地狼藉和这对古怪的父子。沉重的殿门被最后离开的侍卫小心带上,发出沉闷的"咔嗒"声。
萧景琰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匕首的寒意透过掌心传来,提醒着他此刻的处境。他保持着跪伏的姿势,额头几乎触地,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他所有表情,只露出一个看似驯服的背影。
脚步声由远及近,玄色锦靴踏入他的视线范围,停在一步之外。萧衍身上沉水香的气息混合着殿内的血腥味,形成一种诡异的压迫感。
"抬头。"
简单的两个字,带着不容抗拒的威压。
萧景琰的呼吸微不可察地滞了一瞬,随即顺从地缓缓直起上身,却依旧低垂着眼帘,不与那道审视的目光相接。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和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干涸,衬得他如同从地狱爬回来的幽魂。唯有握着匕首的手,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暴露了平静表象下的暗涌。
萧衍的目光如同实质般扫过儿子惨烈的模样——肩头纱布渗出的新鲜血迹,嘴角干涸的血痕,以及那双低垂的、不再有任何光亮的眼睛。他负在身后的手指微微收拢,面上却不显分毫。
"老四来过。"这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萧景琰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声音却平稳得可怕:"是。四皇兄奉三皇兄之命前来探望儿臣。"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咽下翻涌的血气,"李德全年老昏聩,冲撞了四皇兄,实属大不敬。儿臣未能及时制止,罪该万死。"
每一个字都像钝刀割肉,却说得无比顺服,仿佛真心实意地认罪。
萧衍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情绪。他当然知道老四是什么德行,更清楚老三在背后扮演的角色。但此刻,他选择暂时搁置这些考量。
"这把刀,"他突然伸手,指尖轻点萧景琰手中的乌木鞘匕首,"是朕赐你的。"
萧景琰的身体微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随即更加恭顺地双手捧起匕首,举过头顶:"儿臣……辜负了父皇的期望。未能用它完成父皇的教诲,反而……"他的声音低下去,带着恰到好处的羞愧与颤抖。
萧衍没有立即接过匕首,而是意味深长地注视着儿子低垂的头顶:"你用它刺向自己时,在想什么?"
这个问题如同一把尖刀,直刺萧景琰精心构筑的伪装。他感到一阵眩晕,肩头的伤口突突作痛,李德全临终前的面容在脑海中闪现。恨意如毒蛇般窜上心头,却被他死死压在冰封的表象之下。
"儿臣……"他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儿臣懦弱无能,不堪承受父皇的期许。一时糊涂,犯下大错……"
"呵。"萧衍突然冷笑一声,打断了这虚伪的忏悔。他俯身,一把扣住萧景琰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来。父子二人的目光第一次正面相接。
萧景琰的眼眶通红,却没有一滴泪。那双眼睛如同两潭死水,表面平静无波,深处却暗流汹涌。萧衍锐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这层伪装,直刺灵魂深处。
"朕最后说一次,"萧衍的声音低沉而危险,"安分守己。若再有下次——"他的拇指重重擦过萧景琰嘴角干涸的血迹,留下一点刺痛,"无论是自戕,还是其他愚蠢行径,朕会让你真正明白,什么是生不如死。"
这看似威胁的话语里,藏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警告——他看穿了萧景琰的伪装,却没有点破。就像他明知老四才是始作俑者,却选择保持沉默一样。
萧景琰的瞳孔微微收缩,随即恢复死寂。他顺从地点头:"儿臣谨记父皇教诲。"
萧衍直起身,终于接过那把染血的匕首。他若有所思地摩挲着刀柄上暗红的痕迹,突然道:"这老奴的尸体,朕准你安葬。"
萧景琰猛地抬头,眼中闪过一丝来不及掩饰的震惊和……感激?虽然转瞬即逝,却被萧衍精准捕捉。
"谢……谢父皇恩典。"他的声音第一次出现了真实的颤抖。
萧衍转身走向殿门,玄色衣袍在身后划出冷硬的弧度。在推门前,他头也不回地丢下最后一句话:
"记住你的身份,景琰。你是朕的儿子。"
这句话像一把双刃剑,既是提醒,也是警告。随着殿门开合的声音,那道高大的身影消失在门外,只留下满室血腥和跪在原地的萧景琰。
许久,萧景琰才缓缓站起身,因失血过多而摇晃了一下。他望向殿门的方向,眼中不再是伪装出的死寂,而是翻涌的复杂情绪。
萧衍看穿了他,却没有拆穿;明知是老四的错,却选择包庇;一边威胁他安分守己,一边又准许他安葬李德全……这些矛盾的行为背后,究竟隐藏着什么?
萧景琰低头看着自己染血的掌心,那里还残留着匕首冰冷的触感。他突然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您的儿子……"他对着空荡荡的大殿喃喃自语,"很快就什么都不是了。"
殿外,萧衍站在廊下阴影处,并未立即离去。他低头看着手中的匕首,刀身上映出自己冷峻的眉眼。一阵寒风吹过,带来远处隐约的丧钟声——是为那个老太监而鸣,还是为别的什么?
他收刀入鞘,转身步入深宫更浓重的黑暗中。父子二人背道而驰的身影,被夕阳拉得很长,如同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却又被无形的血缘牢牢捆绑,注定纠缠至死方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