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府今夜灯火通明,笙歌鼎沸。
户部侍郎苏正廷苏老爷子的五十大寿,排场自然不小。更何况,苏家如今出了位开大周朝先河、圣上亲封的“御赐女提刑”!
苏晚苏大人!这分量,让这场寿宴的含金量直接飙升了几个档次!
前厅里,觥筹交错,人声鼎沸。
京中但凡有头有脸的官员、勋贵、世家,几乎都派了人前来道贺。
贺礼堆满了整整三个偏厅,管家苏福带着十几个小厮跑断了腿,嗓子都喊哑了。
苏正廷老爷子红光满面,穿着崭新的绛紫色寿星袍,端着酒杯,在一众同僚和贵客的簇拥下,笑得见牙不见眼。
他今日是主角,是寿星,更是“教女有方”的典范!听着耳边不绝于耳的“苏大人好福气!”“令嫒巾帼不让须眉!”“苏家双璧,国之栋梁啊!”的恭维,老爷子只觉得走路都带风,腰杆挺得笔直!
苏珩作为长子,苏府未来的顶梁柱,自然也是忙得脚不沾地。
他身着月白锦袍,气质沉稳,穿梭于宾客之间,敬酒、寒暄、引荐、应对各方试探和结交,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笑容,举止得体,滴水不漏。
只是那笑容背后,眼底深处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而被誉为“苏家双璧”之一的苏晚……
此刻正孤零零地坐在后花园最偏僻角落的池塘边。
远离了前厅的喧嚣和刺眼的灯火。
这里只有几盏稀疏的灯笼,映照着平静无波的水面,和几尾慢悠悠游动的红鲤。
她穿着为寿宴特意准备的、价值不菲的鹅黄色织金襦裙,头上簪着精巧的珍珠步摇,脸上甚至还上了点淡妆(被春桃强行按着画的)。
本该是光彩照人、接受众人瞩目和祝福的时刻。
可她现在……
像只被遗忘在角落的、蔫头耷脑的……咸鱼干。
她手里无意识地揪着一片无辜的柳叶,把它撕成一条一条,再丢进水里,看着小鱼儿好奇地凑过来啄食。
【爹……哥……】她望着水面倒映的、远处厅堂隐约晃动的灯火和人影,心里有点空落落的。
从寿宴开始到现在,整整两个时辰了!
她爹苏正廷,忙着接受一波又一波的祝贺,忙着跟同僚吹嘘,忙着开怀畅饮,连个正眼都没瞧过她!
她端着酒杯想去敬杯寿酒,刚挤到人堆边上,就被热情洋溢的宾客们“苏小姐真是年少有为!”“苏提刑巾帼英雄!”的夸赞声淹没了,然后她爹就被人拉走了……连句话都没说上!
她哥苏珩,更是忙得像陀螺!既要照顾宾客,又要替父亲挡酒,还要应付那些想通过他结交“苏提刑”的各路人马。
她远远看着他被一群人围着,连个插话的空隙都没有。她试着朝他挥了挥手,结果苏珩只来得及对她这边露出一个歉意的、极其短暂的笑容,下一秒就被某个尚书大人拉走了……
【说好的苏家双璧呢?】苏晚撇撇嘴,把手里最后一条柳叶狠狠丢进水里,【璧个鬼!我就是块背景板!还是被扔在犄角旮旯落灰的那种!】
她叹了口气,干脆把鞋子脱了,把脚丫子伸进微凉的池水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撩着水花。
【早知道这样,我还不如在家躺着吃点心呢!穿这身行头,脖子都快被步摇压断了!】
她烦躁地晃了晃脑袋,步摇的流苏叮当作响,像是在抗议。
池塘里的几尾红鲤似乎被她搅动的水花吸引了,慢悠悠地游了过来,在她脚边徘徊。
苏晚百无聊赖地看着它们。
“喂,小红一号!”她对着最大最胖的那条鲤鱼戳了戳水面,“你说,当咸鱼是不是也挺好?至少不用应酬。”
“小红二号!”她又指向一条尾巴特别长的,“你看你,整天游来游去,啥也不用想,多自在!”
“小红三号!别抢!说你呢!就你吃得多!”她看着一条特别活跃、总想挤到前面的小鱼,“你爹妈是不是也忙着跟别的鱼应酬,没空管你啊?”
她对着几条鱼絮絮叨叨,自说自话,把满腹的委屈和失落都倒给了这群不会说话的听众。
【唉……】她最后长叹一声,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神放空,【热闹是他们的,我什么也没有……连鱼都比我快乐……】
就在她沉浸在自己“被全世界遗忘”的小剧场里,情绪低落到快要长出蘑菇时……
一个低沉、冰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也许是嘲讽?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身后响起:
“苏提刑好雅兴。放着满堂宾客不去应酬,躲在这里……训鱼?”
“啊——!”
苏晚吓得魂飞魄散!脚下一滑,整个人差点一头栽进池塘里!
她手忙脚乱地扒住池边的石头,惊魂未定地回头!
只见身后不远处,一棵枝叶繁茂的垂柳阴影下,不知何时,悄无声息地立着一个高大的身影。
深紫色官袍在昏暗的光线下几乎与夜色融为一体,唯有腰间悬着的玉带钩反射着一点微弱的冷光。那张俊美无俦却如同冰雕般的脸,在斑驳的树影下显得更加轮廓分明,也……更加寒气逼人。
萧珩!
他什么时候来的?!走路没声的吗?!属猫的还是属鬼的?!
“萧……萧大人?!”苏晚的声音都变了调,手忙脚乱地把脚从水里抽出来,湿漉漉地就往鞋子里塞,也顾不上什么仪态了,“您……您怎么在这儿?!”
【他不是应该在前厅被众星捧月吗?!大理寺卿亲临,我爹还不得把他供起来?!】
萧珩缓步从树影下走出,月光和灯笼的光线终于清晰地勾勒出他的身形。
他步履沉稳,走到离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目光平静无波地扫过她湿漉漉的脚丫,苏晚赶紧把脚缩进裙摆里,再落到她因为惊吓和窘迫而微微泛红的小脸上。
“前厅太吵。”他言简意赅,声音依旧没什么温度,“出来透口气。”
【透气?透到我家后花园最偏僻的池塘边?】苏晚内心腹诽,【骗鬼呢!】
但她不敢说,只能干巴巴地“哦”了一声,然后低下头,继续扮演她的“角落蘑菇”。
气氛一时间有些凝滞。
只有池塘里鱼儿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微“噗通”声,和远处隐隐传来的、模糊的丝竹与喧闹声。
苏晚觉得尴尬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