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玫瑰园餐厅。
郭颂妍站在楼梯拐角,盯着餐桌上那盘红烧排骨看了三秒——糖色炒得刚好,撒了白芝麻,是她小时候最爱吃的做法。
王惠端着汤从厨房出来,围裙上沾着面粉,看见她站在那儿,眼睛弯了弯:“妍妍,洗手吃饭。”
餐桌上摆了六菜一汤,全是硬菜。郭麒麟已经坐下扒饭,筷子往排骨碗里伸,被王惠轻轻打了一下手背:“等你爸。”
“他今晚不回来吃。”郭麒麟含糊道,“天津那边有饭局。”
郭颂妍拉开椅子坐下,没碰排骨,夹了筷子清炒芥蓝。
“我听云雷说,你今天在剧场弹《照花台》了?”王惠盛了碗山药排骨汤推给她,“嗓子还行吗?”
汤碗很烫,热气扑在脸上。郭颂妍盯着汤里浮着的枸杞:“嗯。”
“你妈当年……”
“惠姨。”郭颂妍筷子尖戳进米饭里,“直说吧,您想问什么?”
餐厅突然安静。郭麒麟扒饭的动作顿住,抬头看了眼王惠。
王惠解了围裙,在她对面坐下:“你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看心情。”
“妍妍。”王惠声音很轻,“这里永远是你家。”
郭颂妍扯了扯嘴角,没接话。窗外知了叫得人心烦,她突然想起伦敦公寓的冬天——暖气不足,她裹着毯子练琵琶,手指冻得发僵。
王惠从口袋里摸出个小绒盒推过来:“生日礼物。”
盒子里是把纯银的琵琶拨片,边缘刻着精细的缠枝纹,背面用微雕技术刻了段谱子——《照花台》的第一小节。
郭颂妍拇指蹭过那些凹凸的刻痕,突然笑了:“您调查得挺细。”
“去年你在巴比肯中心演出,用的拨片裂了。”王惠给她添了勺汤,“托朋友找了老匠人打的,银的韧性好。”
汤勺碰在碗沿上,清脆一响。郭颂妍抬头,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后妈”——她眼角的皱纹比视频里明显,右手虎口有块烫伤的疤,是去年过年直播包饺子时留下的。
“谢谢。”她把拨片塞进口袋,“不过伦敦的东西,我都扔了。”
王惠盛汤的手没停:“琴房新装了隔音棉。”
郭麒麟突然咳嗽起来,排骨卡在喉咙里。王惠起身给他拍背,动作熟练得像排练过无数遍。郭颂妍盯着她手腕上的翡翠镯子——那是母亲生前常戴的款式。
“我吃饱了。”她推开碗站起来。
“妍妍。”王惠叫住她,“明天……”
“有约了。”
楼梯上到一半,听见王惠在楼下轻声问郭麒麟:“她还在咳血吗?”
郭颂妍脚步没停,“砰”地关上了房门。
琴房在三楼拐角。
推开门时,月光正照在那把崭新的琵琶上——酸枝木背板,象牙相轸,琴头雕着展翅的鹤。郭颂妍手指悬在弦上三寸,最终没碰。
窗台上摆着盆茉莉,开得正好。她记得母亲生前也爱养茉莉,说香气能镇住场子。
手机在口袋里震。张云雷发来条视频链接——是她今天弹的《照花台》,点赞已经破十万。热评第一是:【这韵味绝了!完全就是当年郭夫人翻版!】
下一条微信紧接着跳出来:
【老爷子看了三遍】
郭颂妍锁了屏,从琴盒底层抽出母亲留下的旧琵琶。这把琴年久失修,背板有道裂纹,是她十四岁赌气砸的。
手指抚过那道疤,突然摸到琴箱里有个异物。
拆开衬布,掉出张泛黄的便签纸——
【妍妍:
《照花台》第三段转调要柔,别跟你爸似的硬撂。
妈妈】
字迹已经褪色,纸角还沾着点口红印。郭颂妍猛地合上琴箱,呼吸像被什么哽住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停在了走廊尽头。
她一把拉开门——
王惠站在主卧门口,手里端着杯热牛奶。两人隔着走廊对视,谁都没说话。
最后是王惠先开口:“……要热毛巾吗?”
郭颂妍这才发现自己脸上全是泪。
凌晨两点,郭麒麟被厨房的动静吵醒。
他揉着眼睛下楼,看见妹妹站在冰箱前猛灌冰水,脖子上还挂着耳机。
“又失眠?”他拉开餐椅坐下,“你以前就这样,一紧张就……”
“我没紧张。”郭颂妍捏扁了矿泉水瓶,“琴房的茉莉,谁放的?”
郭麒麟搓了搓脸:“惠姨。每半个月换一盆,十年了。”
冰箱的嗡嗡声突然变得很吵。郭颂妍盯着冷冻室的霜花,想起伦敦心理医生的话:“创伤后应激障碍通常伴随……”
“其实惠姨她……”
“我知道。”她打断他,“我妈走后的第三个月,她就把我爸从酒瓶堆里捞出来了。”
郭麒麟张了张嘴,没出声。
月光从百叶窗缝漏进来,在地上划出几道银线。郭颂妍突然问:“爸的书房还锁着吗?”
“早开了。”郭麒麟打了个哈欠,“现在是他俩共用。”
她转身往楼上走,郭麒麟在身后喊:“别翻他抽屉!上次我……”
回答他的是关门声。
书房还保持着白天的样子。
郭德纲的书案一尘不染,镇纸压着半张宣纸,上面写着“风清月朗”四个字——和给她那把扇子上的题字一样。
王惠的那半边堆着账本和曲谱,笔筒里插着几支干茉莉。
郭颂妍轻轻拉开最底层的抽屉——
整整齐齐码着十几个档案盒,标签写着年份:2013-2023。
她抽出2016年的盒子。里面是剪报集:
《伦敦地铁恐袭致34伤》
《中国留学生郭某轻伤出院》
……
最后一张是手写便条:【已联系巴比肯中心艺术总监,勿念。】
落款是“惠”,日期在她出院后第三天。
窗外突然传来汽车引擎声。郭颂妍迅速合上抽屉,闪到窗帘后——
郭德纲的奔驰停在院子里,王惠披着外套迎出去。夜风送来零星的对话:
“怎么回来了……”
“……孩子看见没……”
“在琴房……”
车门“砰”地关上,郭德纲手里居然拎着个蛋糕盒。
郭颂妍退回书桌前,突然发现案角相框换了——原本的单人照变成了全家福:郭德纲、王惠、郭麒麟,而最右边……
是她十四岁生日拍的证件照,被裁下来P在了旁边。
清晨六点,厨房飘着小米粥的香气。
郭颂妍下楼时,王惠正在煎鸡蛋。料理台上摆着拆开的蛋糕盒——是伦敦Patisserie Valerie的招牌款,她留学时常买。
“醒了?”王惠头也没回,“粥里加了百合。”
郭颂妍盯着她脑后那根白发:“您去过英国?”
锅铲顿了一下:“去年跟商演团,待了三天。”
“为什么不去找我?”
鸡蛋滑进盘子,王惠擦了擦手:“你爸说……你不想见我们。”
晨光透过纱窗照进来,蛋糕上的糖霜闪着细碎的光。郭颂妍突然发现糖花造型是架小琵琶——和琴房那把一模一样。
“妍妍。”王惠把粥推过来,“下周你爸生日……”
“我知道。”她端起碗,“《扒马褂》是吧?辫儿哥说了。”
王惠眼睛亮起来:“那你……”
“我去。”郭颂妍舀了勺粥,“但不保证不砸场子。”
王惠笑出声,眼角的皱纹挤成一团。郭颂妍低头喝粥,没看见她悄悄抹了下眼角。
窗外,郭德纲的身影在花园里一闪而过,手里拎着水壶——那盆新换的茉莉,正在晨露里舒展枝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