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
郭颂妍踩着早课铃声迈进传习社大门时,练功房里已经站满了人。
刘鹤安站在队列最前面,手里拿着签到板,看见她进来,嘴角扯出一个假笑:"师姐来得真早。"
她没搭理,径直走到窗边,把琵琶盒往地上一放,金属搭扣"咔嗒"一声响,几个新学员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今天练什么?"她问,手指在琴盒上轻轻敲着。
刘鹤安清了清嗓子:"《地理图》,按教材......"
"教材?"郭颂妍冷笑一声,从兜里掏出那枚银拨片在指间转了个圈,"德云社什么时候靠教材教活儿了?"
练功房里的空气瞬间凝固。角落里,一个戴眼镜的学员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郭颂妍扫了眼墙上的课表,突然伸手扯下来:"从今天开始,早课加两小时。头一小时练嘴皮子,后一小时练身段。"
"这不合规矩......"刘鹤安刚开口,就被"啪"地一声打断——郭颂妍把琵琶盒拍在桌上,掀开盖子取出琴。
"规矩?"她抱着琴坐下,右手在弦上一划,铮然作响,"我六岁站在板凳上背《报菜名》的时候,你们还在学拼音呢。"
刘鹤安脸色发青:"师姐,我们是按郭老师定的......"
"我爸那儿我自会交代。"郭颂妍拇指拨过琴弦,发出一声刺耳的滑音,"现在,全体都有,《八扇屏》'粗鲁人',预备——"
没人敢动。
她眯起眼睛:"怎么,要我请?"
角落里那个戴眼镜的学员突然站出来:"我、我来。"
男孩瘦得像根竹竿,声音却洪亮:"在想当初,后汉三国,有一位莽撞人......"
郭颂妍手指跟着节奏轻点琴箱,在"张飞"二字处突然一抬:"停。'莽撞人'三个字要喷口,你嘴里含棉花了?"
眼镜男孩涨红了脸,重来一遍。
"不对。"她"啪"地一拍琴箱,"'莽'字要爆,'撞'字要沉,'人'字往上挑——像这样。"
她放下琵琶,站起来示范。
"在想当初——"
声音炸开的瞬间,整个练功房的玻璃都在震。最后一个"人"字甩上去,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学员们目瞪口呆。
刘鹤安突然冷笑:"师姐好本事。可惜现在观众不爱听这些老掉牙的......"
郭颂妍转身抄起桌上的保温杯,一扬手——
"哗啦!"
整杯水泼在刘鹤安脚前,溅湿了他的布鞋。
"不爱听?"她声音轻得像刀划玻璃,"上周你在小剧场使的《学哑语》,全程靠挤眉弄眼讨掌声,那叫相声?那叫马戏团耍猴!"
练功房死一般寂静。刘鹤安脸上的肌肉抽搐着,拳头攥得发白。
郭颂妍把保温杯往桌上一墩:"全体都有,《八扇屏》从头来。错一个字,加练十遍。"
三小时后的午休时间,学员们横七竖八瘫在地上,嗓子全哑了。郭颂妍坐在窗台上啃苹果,手机震个不停——微信群里已经炸了。
【青年队-王昊】:救命啊这女魔头......
【九字科-李九春】:听说她把刘鹤安训尿了?
【鹤字科-韩鹤晓】:早该有人收拾这帮混子了
她锁了屏,看见那个眼镜男孩犹犹豫豫地走过来:"师姐......我能问问吗?《报菜名》的'糟熘鱼片'那段......"
郭颂妍把苹果核精准投进垃圾桶:"下午两点,小剧场后台找我。"
男孩眼睛一亮,正要道谢,练功房的门突然被推开。
李鹤东叼着烟靠在门框上:"大小姐,老爷子传唤。"
玫瑰园的书房里,郭德纲正在泡茶。紫砂壶嘴冒着白气,在玻璃杯里冲开碧绿的叶片。
"坐。"他头也不抬。
郭颂妍没动,抱着胳膊靠在书架上:"刘鹤安告状了?"
"他配?"郭德纲吹开茶沫,"天津卫视的编导来了,要拍个纪录片。"
"关我什么事。"
茶杯"咔"地一声搁在案上:"点名要拍你。"
郭颂妍挑眉:"因为我昨天上了热搜?"
"因为你妈。"郭德纲从抽屉里取出份文件,"《相声有新人》十周年特辑,要做一个'传承'的专题。"
文件第一页是策划案,右上角贴着张老照片——年轻时的郭夫人站在三庆园的舞台上,一袭旗袍,手执折扇,正在唱《照花台》。
郭颂妍的指甲掐进了掌心。
"下周三录制。"郭德纲推过茶杯,"你和你哥搭档,说一段《黄鹤楼》。"
"我不......"
"怕了?"
父女俩隔着一缕茶香对视。窗外的知了突然疯了似的叫起来。
郭颂妍一把抓过文件:"剧本呢?"
"没剧本。"郭德纲端起茶杯,"即兴发挥。"
她转身就走,在握住门把时听见身后说:"你妈第一次上台,说的也是《黄鹤楼》。"
走廊上,王惠正端着果盘上楼,两人擦肩而过时,郭颂妍突然问:"您看过我妈说相声吗?"
果盘里的葡萄晃了晃:"看过一次。"王惠的声音很轻,"那天下大雨,剧场就七个观众。"
"她......"
"她在台上摔了一跤。"王惠笑了笑,"站起来现挂了个包袱,观众笑得直拍椅子。"
郭颂妍盯着地毯上的花纹,突然发现那是缠枝莲的图案——和母亲留下的那把琵琶上的雕花一模一样。
"周三我会去。"她说完,大步走向琴房。
推开门时,夕阳正照在那把新琵琶上。琴头展翅的鹤被镀了层金边,栩栩如生。
郭颂妍拿起银拨片,轻轻拨了下弦。
《黄鹤楼》的调子,在暮色中荡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