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褪色的蓝布衫

故事盲盒

林穗把最后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叠进包袱时,指腹抚过袖口磨出的毛边。那是顾景然最喜欢的一件工装,他总说这料子结实,能穿到孩子们长大。窗台上的仙人掌开了朵嫩黄的花,小得像颗星星,像极了他第一次给她送的发卡——塑料的,掉了半片漆,却被她藏了整整三年。

“妈,爸啥时候回来教我写名字?”七岁的顾盼蹲在矮凳上,手里攥着半截铅笔,在地上画着歪歪扭扭的“顾”字。他身后的妹妹顾念抱着布娃娃,四岁的奶音软得像棉花:“爸……抱……”

林穗蹲下来,把两个孩子圈进怀里。顾盼的下巴抵着她的膝盖,顾念的小脸贴在她的衣襟上,两个温热的小身子像两块暖玉,稍稍焐热了她冰凉的指尖。“爸爸去修很远的桥了,”她声音发颤,像被风刮得快要断的风筝线,“等桥修好了,就给盼仔买新铅笔,天天抱念念,好不好?”

三个月前那场桥墩坍塌的消息传来时,她正在给顾景然蒸槐花馍。笼屉“哐当”砸在灶台边,白汽裹着槐花的甜香漫了满屋子,像他突然消失的气息,抓不住,留不下。工友说他是为了推开新来的学徒,自己被埋在了钢筋水泥下,手里还攥着给孩子们买的麦芽糖。

他们的家在铁道边的棚户区,一间用砖坯搭的小平房,下雨时要摆三个盆接漏,却是林穗心里最暖的地方。顾景然总说:“穗穗,等我攒够了钱,就把这房子翻盖成砖瓦房,给你留个大窗台种仙人掌。”他说这话时,眼里的光比铁道信号灯还亮。

殡仪馆的水泥地上,积着层薄薄的灰。婆婆刘桂芝穿着件打补丁的黑褂子,头发乱得像团草,指着林穗的鼻子哭骂:“你这个丧门星!要不是你非让他去修那破桥,他能把命搭上?我儿子上辈子欠了你的,这辈子被你克死了!”

小姑子顾晓梅蹲在地上哭,指甲抠着水泥缝:“我哥以前在砖窑厂多安稳,就因为你说修桥挣钱多,他才去遭那份罪……林穗,你就是个吸血的妖精!”

林穗当时没哭,只是盯着顾景然的黑白照片。照片上的男人穿着那件蓝布衫,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那是去年他过生日时拍的,她用攒了半年的钱买了台二手相机。她想不通,那个总把“有我在,天塌不了”挂在嘴边的人,怎么就变成了相框里不会动的影子。

公公顾老汉坐在墙角的小马扎上,吧嗒吧嗒抽着旱烟,烟杆敲在地上的声音像钝刀子割肉,自始至终没看她一眼。顾家就顾景然一个儿子,这根顶梁柱塌了,所有的疼都变成了冰锥,齐刷刷扎向她。

百日那天,刘桂芝把顾景然的遗像抱回了自己家,临走时踢翻了门口的煤炉:“这房子是老顾家盖的,你带着野种,滚!”

林穗站在满地的煤渣里,墙上还贴着顾盼画的全家福,四个小人儿手拉手,爸爸的脑袋画得比房子还大。铁道上的火车“哐当哐当”驶过,震得窗玻璃嗡嗡响,像顾景然每次下班回来,故意跺响的脚步声。

“妈,我们去哪?”顾盼拉着她的衣角,小拳头攥得发白,“我不跟奶奶走,我要等爸爸。”

林穗摸了摸儿子的头,指腹蹭过他额前的碎发,像顾景然以前常做的那样。“我们先去舅舅家,”她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等爸爸修完桥,就来接我们回家。”

她的哥哥林建国在镇上开了个杂货铺,娶了邻村的张桂英,前年刚盖了两间瓦房。小时候林穗被男孩抢了跳绳,林建国追着人家跑了半条街,把跳绳塞给她时喘着气说:“咱穗穗的东西,谁也不能碰。”现在她走投无路,能投奔的只有这个从小把她护在身后的哥哥。

收拾行李时,林穗翻出顾景然给她买的第一块手帕。蓝底白花的,边角磨破了,那是他第一次领工资买的,红着脸说:“穗穗,擦汗用,别总用袖子。”她把手帕塞进包袱角,眼泪终于掉下来,砸在手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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