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盼上初中那年,得了全县绘画比赛一等奖,奖品是一套水彩颜料和一本画册。他把奖状铺在院子里的石桌上,顾念趴在旁边看,小手指着画册上的星空:“哥,你看这星星,像不像爸爸?”
顾盼点点头,拿起画笔:“我要画一幅全家福,把爸爸也画上。”
林穗坐在旁边纳鞋底,看着两个孩子认真的样子,嘴角忍不住上扬。她的裁缝摊早就变成了小铺子,就在菜市场旁边,租了间小门面,挂着“穗穗裁缝铺”的牌子。顾晓梅偶尔还来帮忙,两人说笑间,早没了当年的生分。
刘桂芝和顾老汉搬来跟她住了,老人年纪大了,身边离不得人。林穗把西屋收拾出来给他们住,每天早上煮个鸡蛋,晚上给他们捶捶背。刘桂芝不再提“克夫”的话,有时还会坐在铺子里,帮她招呼客人:“我这儿媳妇,手艺好,人也好。”
这天林穗关了铺子回家,看见顾盼在给顾老汉画像,顾念在旁边给爷爷递画笔,刘桂芝坐在门口择菜,夕阳落在他们身上,暖融融的。她突然想起很多年前,顾景然说要盖砖瓦房,要给她留个大窗台种仙人掌。现在房子还是那间小平房,却比砖瓦房还暖。
夜里,她翻出顾景然那件蓝布衫,叠得整整齐齐的,放在樟木箱的最底层。上面压着顾盼的奖状,顾念的小红花,还有一家人的合影——照片上,她站在中间,左边是顾盼,右边是顾念,后面是笑盈盈的刘桂芝和顾老汉,空着的位置上,仿佛站着那个穿蓝布衫的男人,正对着她笑。
窗外的月光洒进来,落在照片上,像层薄薄的银纱。林穗知道,顾景然从未离开,他变成了巷口的月光,变成了孩子们的笑声,变成了这屋里的烟火气,一直陪着她,走过一个又一个春秋。
日子就这么慢慢过着,裁缝铺的生意越来越好,顾盼考上了美术学院,顾念成了护士,刘桂芝和顾老汉身体硬朗,还能在院子里种点菜。有人劝林穗再找个伴,她总是笑着摇摇头:“我心里啊,早就住满了人。”
有年中秋,一家人坐在院子里吃月饼,顾盼突然说:“妈,我画了幅画,叫《月光下的家》,参展了。”
林穗看着儿子,眼里的光像当年他爹。她知道,这巷口的月光,会一直亮下去,照亮他们走的每一步路。顾盼二十五岁那年,成了小有名气的画家。他的画展主题是“寻常日子”,展厅最显眼的位置挂着一幅画:砖坯小平房的院子里,女人坐在缝纫机旁缝衣服,男孩趴在地上画画,女孩抱着布娃娃蹲在旁边看,墙角的仙人掌开着嫩黄的花,月光透过窗棂,在地上铺了层银霜。画的名字叫《穗穗的家》。
开展那天,林穗穿着顾念给她买的新衣裳,站在画前红了眼眶。顾盼从身后轻轻揽住她的肩:“妈,这是我心里最美的家。”
她转过头,看见顾念牵着顾老汉的手进来,刘桂芝拄着拐杖跟在后面,顾晓梅和林建国一家也来了,展厅里挤得满满当当。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落在每个人脸上,暖得像春天。
画展结束后,顾盼在县城买了套带院子的房子,执意要接林穗去住。林穗却摇了摇头:“我还是住老地方踏实,院子里的仙人掌该浇水了,你爸的照片还在墙上挂着呢。”
顾盼知道,妈是舍不得那间装满回忆的小平房。他没再劝,只是每个周末都带着妻儿回来,顾念也常带着水果点心往娘家跑,老院子里总是热热闹闹的。
这年冬天,林穗把裁缝铺交给了徒弟,自己在家带孙子。小家伙刚会走路,总爱扯着顾景然的照片咿咿呀呀,林穗就抱着他坐在院子里,讲当年的事:“这是你爷爷,他最疼奶奶了,也疼你们爸爸和姑姑……”
雪落下来时,刘桂芝端着碗热汤面过来:“快进屋吧,外面冷。”她的背更驼了,头发全白了,却总爱往林穗屋里跑,说跟她说话暖和。
林穗接过面碗,热气模糊了视线。她想起刚嫁过来时,刘桂芝总嫌她手笨;想起顾景然走后,这老太太指着鼻子骂她“丧门星”;可现在,她会把煮好的鸡蛋塞给她,会在夜里帮她掖好被角。
日子像磨盘,转着转着,就把棱角磨平了,把苦涩磨成了回甘。
除夕那天,一家人围坐在老屋里吃年夜饭。顾盼给林穗夹了块排骨:“妈,尝尝我炖的,跟你以前做的像不像?”
窗外的烟花“砰砰”炸开,照亮了巷口的月光。林穗看着满桌的饭菜,看着身边的亲人,突然觉得顾景然从未离开。他在孩子们的笑脸上,在老人们的皱纹里,在这满院的烟火气中,在每一缕落在她身上的月光里。
夜深了,孩子们睡熟了。林穗坐在床边,摸着顾景然的照片,轻声说:“景然,你看,咱的家好好的,孩子们都长大了,日子越来越甜了。你要是在,该多好啊。”
照片上的人笑得温和,仿佛在说:“穗穗,我一直都在。”
巷口的月光静静流淌,淌过砖缝,淌过窗棂,淌过岁月的沟壑,把这寻常巷陌里的日子,照得一片明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