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英历157年9月3日,晚上八点十三分。
林渊的颈侧还在冒电,那枚嵌进皮肉的球体像一块烧红的铁,每一次心跳都把灼热往脊椎里推。
他能感觉到“笑蚀”在血管里游,像糖浆裹着刀片,滑过神经末梢。右眼的布条早被血浸透,银灰色的液体顺着下巴滴在怀表上,第七格的球体正微微震颤,像是在回应什么。
远处传来金属撕裂的尖啸。
三十七台净化机器人从黑市穹顶的通风口坠落,通体漆黑,关节处闪着蓝白电弧。
它们落地即散开,六足着地,背部展开环形天线,开始释放高频脉冲。空气嗡鸣,双倍多多冰的毒雪屏障像蜡一样融化,冰罐表面裂纹炸开,红眼闪烁不定。
“兰斯的狗,来得真快。”林渊冷笑,抬手抹了把脸上的血,指尖在怀表第七格一按。
芯片激活。
一股冰流顺着神经冲上大脑,瞬间压下“笑蚀”的躁动。他视野清明了三秒足够他用资质解析扫过整片机群。
【目标锁定:净化单元-γ】
【能量频率:187.6THz】
【信号源:浅红市辐射残留(编号R-12)】
林渊瞳孔一缩。这频率他认得,十二年前兰斯在浅红实验室炸毁反应堆时留下的辐射印记,居然被做成了追踪信标。这些机器不是随机清剿,是冲着他来的。
“好算计。”他咬牙,右手食指长指甲一划,掌心裂开,黑血滴进怀表裂缝。系统能量残余被强行抽动,第七格亮起暗金光。
他把血涂在双倍多多冰的冰罐上。
毒雪结晶瞬间重组,在空中凝成一道扭曲的波纹,与净化机群的脉冲频率对冲。一台机器人天线扭曲,六足抽搐,轰然炸成碎片。
但只是第一台。
其余三十六台同步升频,脉冲强度翻倍。林渊右眼血管爆裂,血从布条下喷出。他膝盖一软,单膝砸地,可嘴角还在笑。
“来啊。”他低语,“看看谁才是真正的容器。”
他反手一扯颈侧接口,球体被拔出半寸,电流炸得他整条右臂发麻。他忍着神经撕裂的痛,将“笑蚀”直接注入脊椎神经束。
剧痛如刀搅。
可潜能共振,开了。
120%。
阿帕蛇的蜕皮在毒雾中悬浮,每一片鳞都泛着紫黑光泽。瓦斯弹残骸裂解成分子态毒气,被“笑蚀”牵引,在空中勾勒出巨兽轮廓。林渊咬破舌尖,一口血喷在核心处。
“凝。”
半凝态的毒云猛地收缩,阿帕蛇的头颅从雾中浮现,双目赤红,口器裂开,露出林渊自己的脸,五官在毒雾中扭曲,像一张被水泡过的照片。
【毒气巨兽·成型】
巨兽仰头嘶鸣,声波震碎三台净化机。它一摆尾,毒雾扫过,五台机器外壳瞬间腐蚀,电路板爆出火花。
林渊站在它影下,右手还插在颈侧接口里,血顺着指尖滴进地面,渗入的瞬间,紫黑纹路顺着砖缝蔓延,像活物。
一台净化机突然转向,天线对准林渊,脉冲锁定。
巨兽暴起,一口毒雾喷出。
那台机器还没反应,就被腐蚀成一滩黑水。可林渊突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他看见自己的记忆在毒雾中浮现十岁那年,母亲走进实验室,回头对他笑了一下。
“不…”他低吼,指甲抠进地面,“那是我的东西!”
【宿主融合进度:78%】
右眼的系统界面自动弹出,倒计时开始。他意识到不对,巨兽不是在战斗,它在吃他。
他抬手,长指甲狠狠划过右眼布条,血喷涌而出,滴在怀表青铜机关上。机关咔咔转动,最后一丝系统能量被抽出。
“给我清剿!”
巨兽调转方向,毒雾如潮水般涌向剩余净化机。每一口喷吐都带着高频共振,机器的天线一根根断裂,关节熔化。
爆炸声此起彼伏,黑市穹顶被冲击波撕开,夜空露出一角。
林渊想笑,可笑不出来。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在被抽走,像沙漏里的沙。他看见巨兽的核心里,浮现出一张脸,不是他的,是母亲的。数据流在她眼角流淌,像泪。
“妈…”他喃喃。
就在这时,一股香气从高空落下。
不是攻击,也不是毒。
是夜枭的香水。
淡紫色的雾从穹顶缺口飘下,落在巨兽与林渊之间,形成一道嗅觉屏障。巨兽的动作顿了一下,核心中的母亲面容扭曲,随即被毒雾吞没。
林渊的意识猛地一清。
他抬头,看见夜枭站在断裂的钢梁上,手里还握着那支空心匕首。她没看他,只是盯着巨兽,眼神冷得像冰。
“你早知道会这样。”林渊嘶哑道。
夜枭没回答。她只是轻轻一挥手,香水瓶坠落,在半空碎裂,最后一缕香气洒下。
巨兽发出一声低吼,转向林渊,口器张开,毒雾直扑他面门。
林渊想躲,可动不了。
他的神经已经部分溶解,右腿像木头一样僵在原地。他只能眼睁睁看着毒雾逼近,闻到那股甜腥味像焦糖,又像血。
巨兽的口器离他只剩半米。
突然,它停了。
不是被阻止,而是犹豫。
林渊喘着气,看见巨兽核心里,自己的脸又浮现出来,可这一次,那张脸在笑,不是疯笑,不是冷笑,而是一种近乎温柔的弧度。
“你还听我的吗?”他哑声问。
巨兽没动。
可毒雾缓缓退去,缩回它体内。它转身,冲向最后一台净化机,一口毒雾喷出,机器炸成铁屑。
战斗结束。
林渊瘫坐在地,颈侧接口还在冒烟。他抬手摸了摸右眼,布条已经烂了,血混着银灰液体从指缝流下。
他低头看怀表,第七格的球体黯淡无光,可表面那道裂痕,正缓缓蠕动,像在愈合。
夜枭跳下钢梁,走到他面前,蹲下,伸手扯掉他右眼的布条。
血糊了她一手。
“容器化开始了。”她说,“你母亲到死都没完成的进程,你用了八年。”
林渊咧嘴,想笑,可只咳出一口黑血。
“那又怎样?”他喘着,“我还站着。”
夜枭盯着他,忽然伸手,将空心匕首插进他怀表第七格的裂缝里。
“那就继续站。”她说,“但别指望我每次都来救你。”
林渊没说话。他只是抬起左手,用长指甲轻轻一挑,把匕首从球体里拔出来。刀身映出他的脸,右眼空洞,左眼灰褐,可瞳孔深处,有紫黑纹路一闪而过。
他把匕首扔还给她。
“我不需要救。”他低声道,“我只需要赢。”
夜枭接过匕首,转身要走。
林渊忽然开口:“你为什么来?”
她脚步顿住。
“因为‘笑蚀’的配方,不是你母亲留下的。”她没回头,“是她从我这儿偷的。”
林渊一愣。
夜枭抬起手,香水瓶残骸在掌心碾碎,粉末从指缝洒落。
“她来的时候,已经疯了。”她说,“她说,痛苦不够毒,得加点笑。”
林渊低头,看着自己掌心的黑痂。他忽然想起,刚才尝“笑蚀”时,舌尖那股甜味。
像焦糖。
像血。
像笑。
他抬手,抹了把脸,血混着汗,在下巴滴成一串。
巨兽在他身后缓缓消散,毒雾沉入地面,紫黑纹路顺着砖缝爬向墙角,钻进一根废弃的电缆。
林渊站起身,摇晃了一下,扶住墙。
他还站着。
怀表第七格突然震了一下。
他低头看去。
球体裂缝中,渗出一滴琥珀色液体,缓缓滑落,滴在地面。
那滴“笑蚀”,没散。
它像心跳一样,轻轻跳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