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片蓝白格抹布被晾上窗台时,蝉鸣正裹着滚烫的热浪撞进教室。吊扇有气无力地转着,把粉笔灰吹得在光束里打旋,赵砚秋瘫在刚擦干净的课桌上,脸颊贴着微凉的木纹,盯着天花板上晃悠的扇叶发晕。他突然侧过身,用胳膊肘重重捅了捅旁边整理试卷的顾清川,声音压得低低的,却藏不住雀跃:“下午最后节是老杨的课,溜吗?”
顾清川手里的物理试卷顿了顿,指尖捏着卷边的力度不自觉加重。他的目光越过堆叠的练习册,悄悄扫过斜前方苏枕月的侧脸——她正低头写题,笔尖在草稿纸上反复画着全等三角形的辅助线,眉头微蹙,连额前垂落的碎发扫过鼻尖都没顾上拨。阳光透过玻璃窗落在她的草稿纸上,把那些公式照得透亮,也把她认真的模样拓成了一幅安静的画。顾清川刚想摇头拒绝,就听见赵砚秋凑得更近,声音裹着诱哄的热气:“上次我路过校外巷子里,看见新开了家冰粉摊,老板娘说加双倍糍粑还能送冰镇酸梅汤,冰碴子嚼着咯吱响的那种。”
这话恰好被转身放笔记本的𣶶盈听见,她“啪”地把印着小熊的笔记本拍在赵砚秋桌上,力道不轻不重,却惊得他猛地坐直。“你膝盖还没好就想逃课?”𣶶盈叉着腰,语气里满是嗔怪,眼神却忍不住瞟向他的膝盖——上周换药时,她还看见伤口周围泛着淡淡的红肿,医生特意叮嘱不能剧烈运动。“老杨上周刚在班会说要抽查课堂笔记,你上次的化学作业还空着半页呢!”嘴上把话说得严厉,她的指尖却悄悄在赵砚秋胳膊上划了道凉丝丝的痕,声音压得像悄悄话:“不过……我知道后操场有个铁栅栏,旁边的砖缝能踩,翻墙出去只要两分钟,还能绕开教务处的巡逻。”
赵砚秋的眼睛瞬间亮了,像突然被点亮的灯泡,刚要撑着桌子起身就被顾清川拽住衣角。“苏枕月还没同意。”顾清川的声音很轻,却精准地戳中了他们之间的默契——从初一到现在,他们四个向来凑不齐就不单独行动,上次去看动画电影,就是等苏枕月补完生物竞赛的笔记才出发的,为此还错过了开场前的预告片。
𣶶盈立刻收了凶巴巴的模样,轻手轻脚凑到苏枕月身边,晃着她的胳膊软声哄:“枕月,我们去吃冰粉好不好?那家摊的红糖是老板娘自己用土锅熬的,稠得能挂在勺子上,还撒好多酥脆的花生碎和葡萄干呢。老杨的课我们下次补笔记,我帮你抄重点,连他画的波浪线都给你描得一模一样,行不行?”
苏枕月的笔尖终于停下,墨水在草稿纸上晕开个小小的黑点。她抬头看向窗外——夕阳正慢慢沉下去,把天边的云朵染成温柔的橘粉色,后操场的香樟树被风一吹,影子在地上晃成细碎的金箔。她想起上周放学路过校外巷子时,确实看见那家冰粉摊前围了好多学生,老板娘系着蓝布围裙,笑着往碗里舀亮晶晶的冰粉,样子像极了奶奶夏天在院子里给她做凉糕时的模样。
“可是老杨的课……”她还没把话说完,就被赵砚秋抢过话头。他拍着胸脯保证,声音压得更低了:“老杨的课我帮你答到!他每次点名都只看前两排,我坐你位置上,把你的笔记本摊开,他肯定认不出来。再说了,我上次帮你答到,他都没发现呢!”说着还得意地挑了挑眉,却没注意到膝盖发力时,眉头悄悄皱了下,脸色也白了一瞬。
苏枕月看着他逞强的样子,突然忍不住笑了,眼角弯成好看的月牙:“那好吧,不过要等我把这道全等三角形的题解完。”她低头继续写题,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轻了些,嘴角却始终扬着——其实她早就想逃一次课了,不是为了那碗加双倍糍粑的冰粉,是想看看,和他们三个一起躲在树荫下吃凉食的夏天,会不会比课本里枯燥的公式更热闹,会不会比试卷上的对勾更让人记挂。
顾清川把最后一张物理试卷放进抽屉,又悄悄把苏枕月的笔记本塞进她的书包里——他记得她的笔记本总是放在书包左侧的夹层里,这样上课拿出来更方便。他还顺手将她桌上的铅笔盒摆好,把橡皮放在铅笔盒左边,尺子和课本对齐,连铅笔都按长短排好序——这些小习惯,他看了两年,早就记在了心里,比记物理公式还要清楚。
等苏枕月合上笔帽时,上课铃已经响了半分钟。赵砚秋拉起𣶶盈的手腕就往后门冲,动作急得差点带倒旁边的凳子。顾清川则帮苏枕月拎着书包,跟在他们身后轻手轻脚地走,脚步放得很轻,怕惊动了隔壁班的老师。走廊里静悄悄的,只有他们的脚步声被热浪裹着,在空旷的走廊里显得格外清晰,像在敲打着每个人紧张又期待的心跳。
后操场的铁门虚掩着,露出条能容一人通过的缝。赵砚秋率先推开门,刚要踩着墙根的砖缝翻墙,就被𣶶盈拽住了胳膊。“你膝盖不能用力,我先爬上去拉你。”𣶶盈说着,就踩着砖缝往上爬,帆布鞋的鞋底蹭掉了点墙皮,纷纷扬扬落在地上。她的马尾辫晃来晃去,发绳上的樱桃吊坠随着动作轻轻颤动,赵砚秋站在下面,不由自主地伸手托住她的脚踝,掌心贴着她微凉的皮肤,怕她不小心摔下来。
顾清川则在旁边扶着苏枕月,看着她小心翼翼地踩上墙头。她的校服裙摆被风吹起,露出脚踝上淡淡的疤痕——那是去年运动会跑步时被跑道上的石子划破的。那时候顾清川蹲在她身边,用矿泉水帮她冲洗伤口,她疼得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还强忍着说“没事,不影响下午的接力赛”。现在看着她踮着脚爬墙的样子,顾清川的心跳突然快了些,手不自觉地扶得更紧了。
就在𣶶盈伸手要拉赵砚秋上来时,突然传来一声清晰的咳嗽。四个人同时僵住,像被按下了暂停键,转头就看见教务处主任站在不远处的跑道上,手里拿着印着“教务处”字样的保温杯,眼神像批改作业时找错题一样,锐利地落在他们身上。
“你们四个,”主任的声音慢悠悠的,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像夏日里突然落下的阵雨,瞬间浇灭了他们的期待,“现在、立刻、回教室。老杨已经在你们班门口等你们了,手里还拿着你们上次没交的作业呢。”
赵砚秋的脸瞬间垮了,像被戳破的气球,刚才的兴奋劲儿全没了。𣶶盈也蔫蔫地从墙上跳下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樱桃吊坠垂在胸前,没了刚才的活力。苏枕月忍不住笑出声,肩膀轻轻颤动,顾清川则悄悄伸出手,把她被风吹乱的碎发别到耳后,指尖不小心碰到她的耳垂,两人都愣了一下,又迅速移开目光,耳根却悄悄泛了红。
往教室走的路上,赵砚秋还在不甘心地嘟囔:“都怪那主任,早不出现晚不出现,偏偏我们要翻墙的时候来,简直是故意的!”话没说完,就被𣶶盈从口袋里掏出颗薄荷糖,塞进他嘴里。“别抱怨了,下次再找机会嘛。”𣶶盈的声音软下来,指了指前方,“你看,老杨真的在门口等我们呢,手里还拿着教案,好像没生气。”
他们四个排着队往教室走,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在干净的走廊地板上叠在一起,像一朵四瓣的花。苏枕月看着顾清川的背影,突然想起刚才翻墙时,他扶着她手腕的温度,很轻,却很稳;𣶶盈攥着口袋里剩下的薄荷糖,感受着赵砚秋刚才托她脚踝时的力度,带着点笨拙的认真——原来逃课未遂也没那么糟,至少和他们三个一起躲在夕阳里的瞬间,已经甜得像冰粉里的红糖,悄悄融进了这个夏天的风里,成了难忘的小秘密。
老杨果然站在教室门口,手里拿着教案,却没像往常一样皱着眉发脾气,只是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里带着点笑意:“你们四个,跑那么快干嘛?我又不罚你们。进来吧,下次要去吃冰粉,记得叫上我。我上周路过那家摊,还没来得及尝呢,听说他家的双倍糍粑确实不错。”
四个人都愣在原地,眼睛睁得圆圆的,像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直到老杨笑着转身进了教室,他们才反应过来,忍不住互相看了看,都笑出了声。原来大人也藏着这样的小温柔,就像他们藏着的逃课心思,都裹在夏日的风里,软乎乎的,带着点没说出口的暖意,轻轻落在每个人的心里。
走进教室时,最后一缕夕阳正斜斜地照在课桌上,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赵砚秋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刚坐下就被𣶶盈塞了张纸条,上面写着:“下次我们选个主任不巡逻的时候,一定去吃冰粉。”旁边还画了个小小的冰粉碗,碗里堆着满满的糍粑。顾清川则把苏枕月的书包放在她的座位上,悄悄递过去一颗水果糖,是她喜欢的橘子味。
苏枕月剥开糖纸,把糖放进嘴里,甜丝丝的味道在舌尖散开。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想着刚才翻墙时的紧张,被主任发现时的慌乱,还有老杨温柔的话语,突然觉得,这个夏日午后的逃课未遂,比任何一次顺利的出逃都要难忘。原来青春里的美好,从来都不是计划好的顺利,而是那些和在意的人一起,带着点小遗憾却又满是温暖的瞬间。
蝉鸣还在继续,吊扇依旧转着,老杨已经在讲台上开始讲课,粉笔在黑板上写着公式,声音被热浪裹着,温柔又亲切。赵砚秋偷偷把𣶶盈写的纸条夹进笔记本里,顾清川则在草稿纸上画了个小小的冰粉摊,旁边站着四个小人,正笑着往碗里加糍粑。苏枕月看着顾清川草稿纸上的画,忍不住弯了弯嘴角,悄悄在旁边画了颗小小的太阳,把整个画面都照得暖暖的。
这个夏日午后,没有吃到冰粉,却比吃到冰粉还要甜。那些没逃成的课,没翻成的墙,都成了青春里最温柔的印记,像一颗裹着糖衣的糖,藏在记忆里,每当想起,都会甜到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