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发现了第七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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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窗外,是凝固的、无边无际的赭红色大地。嶙峋的雅丹地貌在炽烈的夕阳下投下漫长而扭曲的阴影,像一群俯卧的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下方这条唯一撕裂这片洪荒的黑色绸带——孤独的公路。张墨安的车就在这绸带上滑行,引擎单调的轰鸣是这片死寂世界里唯一的、令人昏昏欲睡的脉搏。
车里弥漫着隔夜咖啡的酸涩气息,混杂着空调送出的、永远差那么一点意思的凉风。电台信号断断续续,滋滋啦啦的电流噪音里,偶尔挣扎着蹦出几个关于遥远都市的词语碎片:股票、拥堵、裁员……每一个词都像一根细小的针,扎在张墨安紧绷的神经末梢上。他猛地抬手,“啪”一声关掉了噪音源。世界瞬间清静,只剩下轮胎碾压滚烫路面的沙沙声,以及一种巨大的、几乎要将他压扁的寂静。他瞥了一眼后视镜,镜中那张脸被长途驾驶的疲惫和某种更深沉的东西啃噬着,眼神空洞,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摊开的纸,模糊不清。
逃离。这个念头像引擎一样在他胸腔里轰鸣。逃离那些令人窒息的格子间,逃离水泥森林里无休止的倾轧和算计,逃离一个连他自己都快要认不出来的自己。方向盘握在手里,指向西北,指向地图上那片巨大而空白的、名为“敦煌”的诱惑。或许在那片沙与石头的尽头,能找到一口能呼吸的空气?
敦煌夜市,像一场突兀而喧嚣的梦,骤然塞满了他的感官。夜幕低垂,但这里的光亮足以驱散任何星辰。成百上千盏灯笼、电灯、霓虹招牌,将狭窄的街道和两侧拥挤的摊位照得亮如白昼,却又光影迷离。浓烈的、混杂的气味扑面而来——孜然羊肉在炭火上滋滋作响,腾起带着焦香的烟雾;甜腻的杏皮水在冰桶里冒着冷气;刚出炉的馕饼散发着质朴的麦香;还有汗水、尘土、廉价香水和无数种叫不出名字的香料气息,在燥热的空气里发酵、蒸腾、汹涌澎湃。人潮在狭窄的过道里缓慢蠕动,喧哗声、吆喝声、讨价还价声、孩子的嬉闹声,汇成一片嘈杂的、充满生命力的海洋,几乎要将人淹没。
张墨安有些茫然地穿行其中,像一个误入异域的游魂。都市的西装革履早已换成了耐磨的工装裤和旧T恤,但他紧抿的嘴角和下意识避开人群碰撞的肩膀,依旧泄露着格格不入的疏离。喧嚣只让他感到更深一层的疲惫和眩晕。他停在一个稍显冷清的角落,目光无意识地扫过旁边摊位悬挂的“仿古壁画”。色彩浓艳,线条却略显呆板,描绘着飞天、佛陀、反弹琵琶的伎乐天,被批量复制出来,等待着游客的挑选。他拿起一小块画着菩萨的泥板,指尖传来粗糙的质感,脑子里却是一片空白。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撞入他的余光。不是撞向他,而是撞上了他旁边摊位支撑帆布棚的一根细铁杆。那杆子猛地一晃,连带挂着的一串廉价玉石风铃叮当乱响。
“哎哟!”一声短促的低呼。
张墨安下意识地循声转头。
那是个年轻女人,身形单薄得让人担心,仿佛一阵稍大的风就能把她卷走。一件洗得发白、沾着星星点点暗红和土黄颜料的宽大工装外套裹在身上,更显得她瘦小。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个巨大的、鼓鼓囊囊的帆布登山包,压得她肩膀微微塌陷,几乎要盖过她整个人。她显然被撞得不轻,趔趄了一下才稳住身体,一只手还下意识地护在额角刚刚被杆子擦到的地方,眉头紧紧蹙着。
她的摊位就在几步开外,一块旧毡布铺在地上,上面散乱地放着几块比张墨安手里那块明显精致许多的小型仿制壁画泥板,还有一些零碎的手串、挂件。她揉了揉额角,顾不上摊子,先有些紧张地摸索了一下身后那个巨大的背包——确认它安然无恙后,才松了口气。她抬起头,目光正好与张墨安投来的视线相遇。
她的眼睛在夜市浑浊的光线下,意外地亮,像戈壁深处未被污染的寒星。但那光亮里,没有一丝夜市摊主常见的精明热络,反而沉淀着一种近乎固执的疲惫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深藏的焦虑。她的脸很小,皮肤被西北的风沙打磨得有些粗糙,颧骨微微凸起,嘴唇没什么血色,紧紧抿着。那是一张被风霜和生活刻下印记,却依旧带着某种不肯屈服的棱角的脸。
“看壁画吗?自己做的。”她的声音有些沙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干涩,平平淡淡,没什么推销的热情,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她指了指张墨安手中的那块菩萨泥板,“那个,太次。”
张墨安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只是放下了手里的泥板。那女人也没再多话,弯下腰,似乎想整理一下自己摊位上被刚才晃动碰歪的东西。就在她俯身,那个巨大的背包随之微微倾斜的瞬间,一张照片,悄无声息地从背包侧面一个敞口的插袋里滑落出来,打着旋儿,飘落在张墨安脚边的尘土里。
出于一种都市训练出的下意识反应,张墨安弯腰捡了起来。
照片有些旧,边缘磨损得起了毛边。拍摄的角度像是从某个高处俯瞰。画面主体是一座矗立在苍茫戈壁滩上的巨大土台残骸。它孤零零地立在天地之间,轮廓被风沙侵蚀得支离破碎,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荒凉和顽强。残破的夯土墙体上,依稀能看到一些模糊的、线条粗犷的刻痕,像是某种原始的图画或符号。夕阳的余晖从侧面泼洒下来,给这座孤独的遗迹涂上了一层悲怆的金红。背景是连绵起伏、寸草不生的暗红色丘陵,一直延伸到地平线模糊的尽头。
张墨安的目光死死钉在照片上,指尖无意识地收紧了。一股电流般的震颤瞬间窜过他的脊椎。
这景象……太熟悉了!
他猛地抬头看向那个正低头整理摊位的瘦削女人,又低头死死盯着照片。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着肋骨,发出擂鼓般的声响。他几乎是有些慌乱地掏出手机,手指因为一种莫名的激动而微微颤抖。他飞快地解锁屏幕,点开加密相册,在众多照片中急切地翻找着。终于,他停在了一张翻拍的老照片上。
那是他父亲张启明考古手记中的一页插图。泛黄的纸页上,用蓝色墨水清晰地写着标题:“悬泉烽燧遗址(推测图)”。下面贴着一张黑白照片,画面构图、视角、那座烽燧残骸的形态、甚至背景那荒凉的地貌……与他此刻手中这张褪色的彩色照片,几乎完全重合!唯一的区别是,父亲照片里的烽燧,墙体上那些刻痕似乎更为清晰可辨一些。
悬泉烽燧……父亲在手记里用近乎痴迷的笔触描述过它,认为它是丝路上一个被历史尘埃掩埋的关键节点,可能藏有颠覆已知历史的秘密。父亲穷尽半生追寻它的确切位置,却抱憾而终。这个谜,也成了张墨安心底一道从未愈合的隐秘伤口。
这女人……她怎么会有悬泉烽燧的照片?她是谁?
巨大的疑问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宿命感瞬间攫住了张墨安。他捏着那张照片,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再次投向那个背着巨大背包的瘦削身影。夜市的光影在她身上明明灭灭,她却浑然不觉自己刚刚遗落了什么。
林晚终于整理好摊位上的零碎,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看不见的灰尘。她抬起头,视线习惯性地扫过自己的摊位前方,随即微微一凝——那个穿着工装裤、神情有些恍惚的都市男人,还站在那里,手里正捏着一张照片。
她的目光落在照片上,瞳孔骤然收缩。那张照片……是她背包侧袋里的那张!
一丝罕见的慌乱瞬间掠过林晚深潭般的眼眸,像投入石子的涟漪,打破了那层固执的疲惫。她几乎是本能地一步上前,动作快得与她疲惫的身形不符,手直接伸向照片,声音带着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紧绷:“还给我!”
张墨安下意识地手指一紧,捏住了照片一角,没有立刻松手。他抬起头,直视着林晚那双骤然变得锐利起来的眼睛,声音有些发干,却异常清晰:“悬泉烽燧?”
这四个字像带着某种魔力,清晰地砸在喧嚣的夜市背景音上。林晚伸出的手猛地顿在半空,整个人仿佛被无形的钉子钉在了原地。她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只剩下一种近乎透明的苍白。那双明亮的眼睛里,震惊、怀疑、戒备、还有一丝被戳破秘密的狼狈,如同打翻的颜料桶,瞬间混合交织,激烈地翻涌着。她死死盯着张墨安,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直线,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空气仿佛在两人之间凝固了,四周的喧闹成了模糊的布景。
几秒钟的死寂后,林晚眼中的风暴平息下去,只剩下一种冰封般的警惕。她缓缓收回手,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硬:“照片,还给我。”语气斩钉截铁,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张墨安能感觉到她身上骤然散发出的抗拒和疏离,像一堵无形的墙。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将那张承载着父亲遗愿和自己心头谜团的照片递了过去。指尖相触的瞬间,他感到林晚的手指冰凉,带着细微的颤抖。
林晚迅速抽回照片,几乎是有些粗鲁地塞回背包侧袋,还用力按了按,仿佛怕它再次溜走。她不再看张墨安,转身就要收拾摊布上的东西,动作带着一种急于逃离的仓促。
“等等!”张墨安脱口而出。
林晚的动作顿住,却没有回头,肩膀绷得紧紧的。
张墨安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腾的疑问和那股被拒绝的尴尬,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那张照片……和我父亲研究了一辈子的地方,一模一样。他叫张启明,是研究丝路历史的考古学者。”
“张启明”三个字,像一颗投入冰封湖面的石子。
林晚收拾东西的动作彻底僵住了。她猛地转过身,那双锐利的眼睛再次死死锁住张墨安,里面翻涌着比刚才更复杂、更激烈的情绪——难以置信的惊愕、深切的探究,还有一丝……难以名状的悲恸?她仔仔细细地打量着张墨安的脸,似乎想从他眉宇间找到某个熟悉印记的痕迹。她的嘴唇微微翕动了几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极轻、极压抑的叹息。
空气再次凝固。夜市鼎沸的人声仿佛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过了好一会儿,林晚紧绷的肩膀似乎垮塌了一点点,那股拒人千里的冰寒也悄然消融了些许,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疲惫和某种孤注一掷的决绝。她不再收拾东西,反而从背包深处摸索起来。
张墨安屏息看着。只见她掏出的不是别的,是一张折叠得整整齐齐的、边缘磨损严重的地图。她小心翼翼地展开地图,无视了上面密密麻麻的城镇和道路标记,手指径直指向地图最西北角一片代表无人区的、几乎空白的区域。那里只有稀疏的等高线和代表戈壁、荒漠的符号,地名标注都极其稀少。
她的指尖落在一个用极细的铅笔反复描画过、几乎要戳破纸面的小点上。那地方没有任何名称标注,荒凉得如同世界的尽头。
“带我去这里。”林晚抬起头,再次看向张墨安,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分量,清晰地穿透周围的喧嚣。“就现在。”她的眼神灼灼,仿佛燃烧着某种隐秘的火焰。
张墨安的心脏猛地一跳。那个铅笔点,与他记忆中父亲手记里推测的悬泉烽燧位置图,惊人地吻合!他喉咙有些发紧:“为什么是我?你又是谁?”
林晚没有立刻回答。她沉默了几秒,似乎在权衡,又像是在积蓄勇气。然后,她以一种近乎平静的语调,抛出了她的筹码:
“报酬,”她的目光紧紧锁住张墨安的眼睛,一字一顿,“是《西夏流泉酿》的完整秘方。”
张墨安像是被无形的重锤狠狠击中,整个人都晃了一下,大脑一片空白。《西夏流泉酿》!父亲手记里不止一次用近乎朝圣的笔触描述过这种失传千年的神秘酒方,称之为“流淌在丝绸之路血脉里的琥珀传奇”。他毕生都在追寻它的蛛丝马迹,却如同追寻那悬泉烽燧一样,抱憾终生。这几乎是他父亲学术生涯和私人情感中最大的执念,也是张墨安童年记忆里父亲书房彻夜不灭的灯光和一声声叹息的来源。这早已湮灭于历史尘埃的名字,此刻竟从一个素不相识的、背着巨大背包的瘦削女人口中,如此清晰地说了出来。
“你……”张墨安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感到自己的手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你怎么会知道这个?你到底……”
“林晚。”她打断他,报出了自己的名字,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解释。她迅速地将地上摊布的四角一拢,把那些壁画泥板和零碎杂物囫囵收进背包,动作麻利得与她疲惫的外表形成鲜明反差。“车在哪里?”她背起那个沉重的登山包,肩膀被压得一沉,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拥挤的人流,带着一种警觉。
巨大的谜团、父亲的遗愿、失传秘方的诱惑、还有眼前这个女人身上强烈的危险与秘密的气息……所有这些念头在张墨安脑海里激烈地冲撞着。他看向林晚,她站在那里,像一根绷紧的弦,瘦削、疲惫,却又异常坚韧,眼神里有种不顾一切的偏执光芒。那张悬泉烽燧的照片,那失传的秘方名字……它们像磁石一样,牢牢吸住了他。
“跟我来。”张墨安听见自己的声音说。他没有再问任何问题。转身,拨开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