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室门上的红灯,像一颗凝固在黑暗中的心脏,冰冷、恒定地亮着。每一次细微的闪烁,都牵扯着张墨安紧绷到极限的神经。他背靠着医院走廊冰凉的墙壁,身体僵硬,手指却死死攥着那个硬壳笔记本,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仿佛要将其捏碎,揉进自己的血肉里。笔记本封皮上那片暗褐色的血迹,在走廊惨白的灯光下,如同一个无声的控诉,又像一个通往深渊的入口。
“第七窟……他们发现了第七窟……”
父亲那被疯狂涂抹、力透纸背的字迹,带着临死前的惊悸和绝望,一遍遍在他脑海里尖啸。那潦草的字迹,那道毁灭性的斜线,被反复涂抹却顽强透出的字迹幽灵……这一切不再是尘封的学术猜想,它们变成了冰冷的、带血的现实,就攥在他颤抖的手中。父亲毕生追寻的悬泉烽燧,那个神秘的“第七窟”,到底是什么?它藏着什么足以“震动”学界、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秘密?那个“他们”……是谁?是觊觎宝藏的盗墓贼?还是……更庞大、更无形的阴影?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投向那个靠在墙角的、沾着林晚血迹的巨大帆布背包。它像一个沉默的潘多拉魔盒。笔记本是从里面拿出来的,那林晚呢?她是谁?她为什么会有父亲这本至关重要的、甚至可能是遗物的早期手记?她拼了命保护的残碑符号,与这“第七窟”又有什么关联?她接近自己,抛出《西夏流泉酿》的诱饵,真的只是为了找一个司机,还是……另有所图?或者说,她本身也是这巨大谜团和漩涡的一部分,一个同样被“他们”追猎的逃亡者?
无数个问号像毒蛇般缠绕着他的思绪,窒息感比戈壁的沙暴更甚。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不仅仅是对林晚生死的担忧,更是对即将揭开的、可能颠覆他所有认知的真相的恐惧。父亲温文尔雅的形象开始模糊,被笔记本里那个字迹潦草、充满惊惧的学者形象所覆盖。
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和死寂的等待中粘稠地爬行。每一秒都像一个世纪般漫长。张墨安坐立难安,最终猛地站起身,像是要逃离这令人窒息的等待。他需要空气,需要冷静,需要……做点什么。
他拿着缴费单据,脚步沉重地穿过嘈杂的缴费大厅。人声、机器的嗡鸣、孩子的哭闹……一切都显得遥远而模糊。他麻木地排队,缴费,眼睛却空洞地望着前方。
就在他办完手续,拿着收据转身离开窗口的瞬间,目光无意中扫过大厅一侧的墙壁。那里挂着一台壁挂电视,正播放着午间新闻。本地主持人字正腔圆的声音在喧闹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本台最新消息。今晨,敦煌市警方接到群众报警,在鸣沙山景区以东约三十公里处的一处戈壁滩,发现一辆被遗弃的白色越野车。据警方初步勘察,该车有遭受剧烈撞击和风沙侵蚀的痕迹,车窗玻璃碎裂,车身严重损毁变形。车内无人,但发现少量血迹及个人物品残留。警方已封锁现场,正在对车辆来源及车内人员情况进行调查。如有知情者,请速与敦煌市……”
屏幕上,切换到了现场画面。尽管画面晃动且隔着一段距离,张墨安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
那扭曲变形的车头,那熟悉的车牌,那被沙砾覆盖、侧翻在沙丘旁的车身轮廓……正是他租来的那辆越野车!它被遗弃在离悬泉烽燧更远的地方,显然是在他离开后,被“处理”了!电视画面里,几个穿着警服和勘察服的身影在车辆周围忙碌,拉起了黄色的警戒线。
一股冰冷的寒意瞬间从张墨安的脚底直冲头顶,头皮阵阵发麻!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低下头,拉高了冲锋衣的领口,用单据挡住脸侧,脚步加快,迅速混入大厅涌动的人流中。心脏在胸腔里狂跳,几乎要撞碎肋骨。
他们来了!动作好快!这绝不是意外!沙暴刚过,警方就“恰好”接到了报警,“恰好”发现了那辆车……是谁报的警?是“他们”故意留下的线索,想把警察引过来?还是警方内部……也有“他们”的眼睛?目的呢?是为了找到林晚?还是为了……灭口?或者,是为了找到他和林晚从烽燧带出来的东西?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和那个硬壳笔记本。它们此刻像两块烧红的烙铁,烫得他心惊肉跳。
不行!医院不能待了!
张墨安猛地转身,不再看那电视屏幕,像一条受惊的鱼,迅速穿过人群,朝着急诊手术室的方向快步返回。他必须立刻带林晚离开!无论她醒不醒得过来,这里都太危险了!
他刚拐过走廊的转角,脚步却硬生生顿住了。
手术室门上的红灯,灭了。
那代表着未知和煎熬的红色光芒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洞的、冰冷的灰暗。
门开了。
一个穿着绿色手术服、戴着口罩的医生率先走了出来,眼神疲惫。他身后,护士推着移动病床缓缓而出。林晚躺在上面,脸色比医院的床单还要苍白,毫无生气。她的头部被厚厚的绷带包裹着,只露出紧闭的双眼和干裂的嘴唇。鼻子里插着氧气管,手臂上打着点滴,各种监测仪器的线路缠绕在她瘦弱的身体上。她看起来脆弱得像一碰即碎的琉璃。
张墨安的心猛地揪紧,冲上前去:“医生!她怎么样?”
医生摘下口罩,露出一张写满倦意的脸,语气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无比凝重的复杂:“手术算是……暂时完成了。命,暂时保住了。”
张墨安还没来得及松一口气,医生接下来的话又将他打入了冰窟。
“但是,”医生的声音低沉而清晰,每一个字都像冰锥,“重度颅脑损伤的后遗症极其严重。颅内血肿虽然清除,但脑组织损伤范围很大。她陷入了深度昏迷。能不能醒过来,什么时候醒过来……都是未知数。就算奇迹发生醒过来,失语、瘫痪、严重的认知功能障碍……这些可能性都非常非常大。你要有最坏的……心理准备。”
深度昏迷……未知数……最坏的准备……
这些词语像重锤,狠狠砸在张墨安的心上。他看着病床上那个毫无知觉的身影,那个在沙暴中不顾一切扑向石碑的瘦削身影,此刻只剩下仪器屏幕上微弱跳动的线条证明她还活着。巨大的悲痛和一种更深的无力感瞬间淹没了他。她知道的秘密,她守护的东西,她与父亲的关联……难道就要随着这沉睡,永远埋葬了吗?
“她现在需要绝对安静的观察和特护。”医生补充道,示意护士将病床推向重症监护室(ICU)的方向。
张墨安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大脑一片混乱。悲伤、恐惧、疑惑……还有那如影随形的、来自暗处“他们”的威胁感,交织在一起,几乎要将他撕裂。他看着林晚被推进那扇标志着“重症监护、闲人免进”的厚重自动门后,那扇门无声地关闭,将他隔绝在外。
他靠在ICU外的墙壁上,冰凉的触感也无法驱散内心的燥热和恐惧。警察可能正在追查那辆被遗弃的车,很快就能通过租车信息找到他。“他们”可能就在附近,像潜伏在阴影里的毒蛇,随时准备发出致命一击。而林晚……她躺在里面,生死未卜,带着所有谜团的钥匙,却无法开口。
绝望如同冰冷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他的理智。他该怎么办?留在这里,等警察来盘问?等“他们”找上门?还是……带着一个昏迷不醒、随时可能死亡的林晚逃亡?他有什么能力对抗那未知的、能轻易抹掉一辆车的“他们”?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绝望的漩涡吞噬时,一个微弱的、几乎被忽略的细节,如同黑暗中的萤火,骤然闪现在他的记忆里——林晚在敦煌夜市,那个巨大背包的侧袋!那张悬泉烽燧的照片是从那里掉出来的!当时他捡起照片,匆匆一瞥间,似乎看到背包侧袋里层……好像还有一个夹层?一个被缝得很隐蔽的小口袋?
这个念头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刺激了他麻木的神经。那个背包!那个沾着血、装着父亲染血笔记的背包,此刻就在他脚边!林晚的秘密,她拼死保护的东西,除了石碑,除了笔记,会不会还有更直接的线索藏在她自己身上?或者说,藏在她最贴身、最信任的这个背包里?
张墨安猛地低下头,目光灼灼地盯住那个靠在墙角的巨大帆布背包。它像一个沉默的堡垒,守护着主人最后的秘密。恐惧和一种孤注一掷的冲动在他心中激烈交战。
警察随时会来。“他们”可能无处不在。林晚昏迷不醒,命悬一线。他孤立无援。
没有时间犹豫了!
张墨安深吸一口气,眼中最后一丝犹豫被一种近乎疯狂的决绝取代。他迅速蹲下身,一把抓过那个沉重的背包,拉开主拉链。他粗暴地翻动着里面的东西——沾满沙尘的衣物、一些零散的画具、压缩饼干、水壶……他顾不上这些,手指急切地摸索着背包侧袋的内衬。
粗糙的帆布……手指划过……有了!
在内衬靠近底部的位置,指尖触感明显不同!那里有一块大约巴掌大的区域,布料被巧妙地缝合,形成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扁平夹层!针脚细密,不仔细摸索根本发现不了。
张墨安的心脏狂跳起来。他用指甲抠,用钥匙尖小心翼翼地挑,终于弄开了几处缝合线,撕开了一个小口子。他的手指伸了进去,触碰到一张坚韧的、折叠起来的纸片。
他屏住呼吸,将纸片抽了出来。
那是一张边缘磨损严重、折叠了多次的……地图。不是普通的地图,更像是一张手绘的、极其简陋的示意图。纸张泛黄,上面用深褐色的墨水(或者……是某种干涸的颜料?)勾勒着一些歪歪扭扭的线条和标注。
张墨安的手指因为激动而剧烈颤抖着,他迅速将地图在膝盖上摊开。
地图的主体,正是那座孤绝的悬泉烽燧!线条虽然粗陋,但烽燧的轮廓和残破感被清晰地描绘出来。在烽燧基座靠近残碑(图上特意画了一个小小的、代表石碑的方块)的位置,用更细的线条,向下延伸!
线条不是垂直的,而是以一个倾斜的角度,深入烽燧基座的地下!旁边,用那种深褐色的墨迹,标注着一个极其潦草、却力透纸背的箭头符号,箭头指向地下深处。在箭头旁边,用同样深褐色的、几乎要洇开的小字,清晰地写着:
> **第七窟甬道入口**
而在入口符号旁边,还画着一个极其简略的、类似钥匙形状的标记!
张墨安的呼吸瞬间停滞了!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又在下一秒疯狂地奔涌起来!
第七窟!入口!钥匙!
父亲笔记里那个被疯狂涂抹、带着血腥和惊惧的“第七窟”,它真的存在!入口就在烽燧之下,就在那块残碑附近!林晚拼死保护的,不仅是石碑上的符号,更是这个入口的秘密!而那个钥匙形状的标记……是什么?开启入口的实物钥匙?还是某种……像石碑上符号一样的“钥匙”?
就在这时——
“张墨安先生?”一个平静的、带着公事公办口吻的男声,突兀地在空旷的走廊尽头响起。
张墨安浑身猛地一僵,像被电流击中!他几乎是本能地将膝盖上的地图猛地攥成一团,紧紧捏在手心,同时飞快地将背包拉链拉好,踢到一边。他抬起头,动作因为紧张而显得有些僵硬。
走廊那头,两个穿着深色夹克、表情严肃的男人正朝他大步走来。他们的目光锐利,如同鹰隼,精准地锁定在他身上。其中一个年长些的,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证件夹,警徽在灯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
“我们是敦煌市局刑警队的。”年长的警察走到他面前,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迫感,“关于今天早晨在戈壁滩发现的那辆严重损毁的白色越野车,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他的目光扫过张墨安沾满沙土、血迹斑斑的衣服,又瞥了一眼地上那个同样狼狈的背包,最后落在他紧握成拳、指节发白的右手上——那里面,正死死攥着那张通向“第七窟”入口的手绘地图。
空气瞬间凝固。ICU厚重的门隔绝了林晚微弱的生命体征,而门外,冰冷的现实如同铁钳,已然牢牢扼住了张墨安的咽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