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墨安先生?”那声音像冰冷的金属片刮过硬物,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精准地刺穿了ICU外死水般的寂静。
张墨安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心脏在胸腔里猛撞,几乎要破膛而出。他几乎是凭着动物般的本能,将紧攥着地图的右手闪电般缩回冲锋衣宽大的袖口里,冰冷的纸团紧贴着汗湿的掌心。同时,左脚顺势将地上那个沾血的帆布背包朝墙根更深处踢了踢,动作微小而迅疾。他抬起头,动作因为极致的紧张而显得略微僵硬,目光迎向走廊尽头大步走来的两个身影。
深色夹克,面无表情,步伐带着一种训练有素的压迫感,像两堵移动的墙。为首的年长者,约莫四十出头,面容方正,眼神锐利如刀,鹰隼般锁定在张墨安身上。他手里拿着一个打开的黑色证件夹,警徽在惨白的廊灯下反射着冰冷、无机质的光芒。
“我们是敦煌市局刑警队的。”年长警察停在张墨安面前一步之遥,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盖过了远处隐约的嘈杂,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质感。“我姓陈。”他目光扫过张墨安沾满沙土、血迹斑驳的衣裤,掠过他脸上尚未消退的擦伤和疲惫,最后落在他紧握成拳、指节因用力而泛白的右手袖口处,停留了半秒,随即移开,指向墙角的背包。“关于今天早晨在鸣沙山东侧戈壁滩发现的那辆严重损毁的白色越野车——车牌号甘A*****,有些情况需要向你了解一下。请跟我们走一趟,配合调查。”语气平静,却像一张无形的大网,骤然收紧。
空气仿佛凝固成了水泥,沉重地压在张墨安胸口。他喉咙发干,能清晰地听到自己血液奔涌的声音。ICU厚重的门隔绝了林晚微弱的气息,而门外,冰冷的现实如同铁钳,已经扼住了他的咽喉。那辆车被发现了,警察找上门了,速度比他预想的更快!是巧合?还是“他们”在背后推动?这个陈警官……那锐利的眼神,那短暂的停顿……他注意到了什么?
“我……”张墨安强迫自己开口,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长途跋涉和极度紧张后的干涩,“我朋友……她刚做完手术,情况很危险,我不能离开……”
“我们理解你的心情,张先生。”陈警官身旁那个年轻些的警员开口了,语气缓和一些,但眼神同样带着审视,“但案情紧急。那辆车损毁严重,现场有血迹,我们需要尽快查清事故原因和车内人员情况。你作为租车人和最后的使用者,你的证词至关重要。医院这边有医护人员,我们会尽快。”他朝ICU紧闭的门看了一眼。
“事故?”张墨安捕捉到这个词,心脏猛地一沉。警方把它定性为“事故”?沙暴是天灾,但车辆被遗弃在远离烽燧的地方,明显是人为!这是“他们”的手笔!故意引导警方往意外方向查?
“是事故吗?”张墨安迎上陈警官的目光,尽量让语气听起来只是疑惑和疲惫,“我们在路上遇到了沙暴,非常突然,非常大……车被掀翻了,我好不容易才把我朋友拖出来……”他半真半假地说着,沙暴是事实,拖出林晚也是事实,只是隐去了最关键的地点——悬泉烽燧。
“沙暴?”陈警官眉头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目光再次扫过张墨安狼狈不堪的模样,似乎在评估他话语的真实性。“具体地点?时间?你朋友是怎么受的伤?”问题像连珠炮,精准而直接。
“具体地点……记不清了,当时风沙太大,能见度几乎为零,完全迷失了方向。”张墨安摇头,脸上露出痛苦和茫然交织的神情,“大概……是昨天后半夜吧?我们本来想去月牙泉看日出,结果迷路了……沙暴来的时候,车子被掀翻,我朋友在车里撞到了头……”他指了指ICU的门,声音低沉下去,“我拼了命才把她弄出来,找到路……送到这里。” 他将地点模糊在月牙泉附近,这是常规旅游线路,合情合理。
“月牙泉附近?”年轻警员低声重复,迅速在随身的记录本上写着什么。
陈警官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张墨安。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像能穿透皮肉,直视人心。张墨安感到后颈的汗毛都竖了起来,袖口里的地图纸团像烙铁一样烫手。他强迫自己保持镇定,迎向陈警官的目光,眼神里混杂着劫后余生的疲惫和对朋友伤势的深切忧虑。
短暂的沉默在走廊里弥漫,带着无声的角力。
“张先生,”陈警官终于再次开口,声音依旧平稳,“你朋友伤得很重,我们暂时无法向她取证。但你的描述,和现场勘查有一些出入。”
张墨安的心猛地一沉。
“那辆车,”陈警官语速平缓,却字字清晰,“被发现的位置,距离月牙泉景区至少有四十公里直线距离,而且是在一片极其荒僻、根本没有常规道路的戈壁深处。车损情况也不仅仅是翻覆那么简单,有多次剧烈撞击和人为拆卸的痕迹。车窗玻璃是从内部被硬物击碎的,部分零件被拆走。还有……”他停顿了一下,目光如炬,“我们在驾驶座下方,发现了几粒特殊的、质地非常坚硬的沙砾,颜色呈深赭红,与月牙泉周边的沙质完全不同。这种沙砾,只出现在更西边、靠近古河道断崖的特定区域。”
深赭红的沙砾!悬泉烽燧附近!张墨安的血液几乎要凝固了。警方竟然能从沙砾上锁定区域!他们不是草包!这细微的物证像一根冰冷的针,瞬间刺破了他仓促编织的谎言!
冷汗瞬间浸透了张墨安的内衣。他能感觉到陈警官的目光如同探照灯,紧紧锁定着他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袖口里的地图纸团,此刻重若千钧。
“我……”张墨安张了张嘴,大脑疯狂运转,试图寻找一个合理的解释。沙暴中迷失方向,慌乱中开到了更西边?这说辞在如此精确的物证面前,显得苍白而可笑。
就在他几乎要被这巨大的压力压垮,即将露出破绽的千钧一发之际——
“陈队!”一个穿着警服的值班警察急匆匆地从走廊另一端跑来,手里拿着一个文件夹,神色有些紧张,“刚接到指挥中心转过来的紧急协查通报!隔壁肃北县发生一起严重抢劫伤人案,嫌疑车辆疑似朝敦煌方向逃窜,可能携带武器!指挥中心要求我们立刻在主要路口设卡布控,人手不够了!”
这突如其来的警情如同投入平静水面的巨石,瞬间打破了走廊里紧绷的对峙。
陈警官的眉头猛地拧紧,锐利的目光从张墨安脸上移开,转向跑来的警员:“确认了?具体位置?”
“确认了!通报刚下,嫌疑车辆特征明确,是一辆黑色越野,无牌,最后被监控拍到时在G215国道柳园段西行方向!局里要求我们这边立刻增援高速口和西线检查站!”
陈警官的脸色瞬间变得凝重。他看了一眼紧闭的ICU大门,又看了一眼脸色苍白、明显受到惊吓(至少表面如此)的张墨安,眼神快速变幻。显然,一个发生在隔壁县、涉及武装逃犯的现行大案,其紧急性和危险性,远高于眼前这起发生在荒僻戈壁、当事人之一重伤昏迷、证据链尚不清晰的“事故”。
“张先生,”陈警官迅速做出决断,语速加快,“你朋友的情况我们了解了。关于车辆的事,我们后续会再找你详细核实。你暂时留在医院,保持通讯畅通,随时配合我们调查。记住,不要离开敦煌。”他最后一句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目光深深地看了张墨安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似乎包含着未尽之意。
“小王,你留下,跟医院这边对接一下,确认伤者身份信息,保持联系。”陈警官对年轻警员快速交代了一句,随即不再耽搁,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走廊出口方向走去,脚步带着雷厉风行的急切。那个报信的警员也立刻跟上。
年轻警员小王看着上司匆匆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张墨安,显得有些无奈。他拿出记录本,走到护士站那边,开始询问林晚的身份登记情况。
走廊里,只剩下张墨安一人,靠着冰冷的墙壁。刚才那窒息般的压力骤然消失,但他丝毫没有感到轻松。冷汗顺着鬓角滑落,心脏仍在狂跳不止。陈警官最后那深深的一瞥,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海里。那绝不仅仅是公事公办的警告!那眼神里有探究,有怀疑,甚至……有一丝极其隐晦的、难以言喻的东西!他注意到了!他一定注意到了什么!那短暂的停顿,那对袖口的注视……他是不是看到了自己攥紧的拳头?是不是察觉到了自己的异常?
“不要离开敦煌”——这既是命令,也可能是一个诱饵!一旦他试图逃离,恐怕立刻就会被盯死!那个留下的小王警察,就是钉在他身边的钉子!
还有那突如其来的抢劫案协查……真的只是巧合吗?还是……有人故意制造的混乱,用来暂时引开警力?是“他们”吗?他们连警方的行动都能干扰?!
巨大的危机感非但没有解除,反而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得更紧,带着更深的寒意。张墨安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孤立无援。警察在怀疑他,“他们”在暗处窥伺,林晚昏迷不醒命悬一线……而他手中,只有一张染血的、指向未知深渊的地图。
他缓缓松开紧握的右手。那张被汗水浸得有些发软的手绘地图摊在掌心。深赭色的线条勾勒的烽燧轮廓,那个倾斜向下的箭头,那潦草却清晰的“第七窟甬道入口”,还有旁边那个钥匙状的标记……在惨白的灯光下,显得如此诡异而沉重。
第七窟……钥匙……
父亲笔记里被疯狂涂抹的血字……林晚不顾生死的扑救……警方发现的深赭色沙砾……陈警官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所有的线索碎片,带着血腥和尘土的气息,疯狂地在他脑中旋转、碰撞,试图拼凑出一个模糊却令人不寒而栗的轮廓。
林晚不能留在医院!这里太危险了!警察随时会回来深挖,“他们”也可能随时出现!一旦警方深入调查林晚的身份,或者“他们”发现林晚还活着……后果不堪设想!
必须带她走!立刻!马上!
这个念头如同惊雷般在张墨安混乱的脑海中炸响,带着不顾一切的疯狂。带一个深度昏迷、随时可能死去的重伤者逃亡?在警察和神秘“他们”的双重追索下?这无异于自杀!
但留下,更是等死!
绝望和孤注一掷的决绝在瞬间压倒了一切。张墨安猛地站直身体,眼神变得异常锐利。他迅速将地图折叠好,塞进贴身的口袋。然后,他弯腰,一把抓起那个沾着林晚血迹的沉重帆布背包,甩到肩上。
他不再看护士站那边还在询问的小王警察,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需要计划,一个极其大胆且冒险的计划。他需要一辆车,一个安全的转移方式,一个暂时的藏身之所……最重要的是,一个能让林晚在转移过程中得到最低限度医疗支持的办法!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走廊尽头,那个亮着“安全出口”绿色指示灯的楼梯间。不能走正门,那里可能有监控,也可能有警察的视线。
就在这时,走廊另一端的电梯门“叮”一声打开了。几个穿着蓝色护工服的人推着一张空着的移动病床走了出来,似乎是去接刚下手术的病人。
张墨安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张移动病床,一个极其大胆、近乎疯狂的念头,如同黑暗中点燃的火苗,骤然在他心中升腾而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