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土荒原仿佛没有尽头,灰暗的天空下,只有死寂的风永不停歇地吹拂着黑色的砂石。远处那条昏黄的冥河如同亘古不变的背景,寂静流淌,散发着令人魂灵战栗的寒意。
虞烬一行人沿着冥河下游的方向艰难前行。煞风的伤势在丹药和自身魔元压制下暂时稳住,但行动依旧迟缓,大半重量都倚在骸骨身上。幽影沉默地跟在稍后位置,警惕地注视着周围的一切动静。引路人则失魂落魄地跟着,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完了,回不去了”之类的话。
虞烬走在最前,魂源的刺痛因为冥府环境中浓郁的死气而有所缓解,甚至那同源的力量还在缓慢滋养着她的魂源,但身体的疲惫和内外伤依旧不容乐观。她手中紧握着那枚黑色碎片,碎片在此地似乎更加活跃,微弱的乌光流转,与玉铃铛隐隐散发出的温热相互呼应,共同指向冥河下游某个确切的位置。
“不能再沿着河岸走了。”幽影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我感觉到河里有东西在窥视我们,而且越来越密集。”
虞烬停下脚步,她也早已察觉。那寂静的冥河水面下,隐约有无数模糊的阴影在游弋,散发出贪婪而冰冷的气息。那是冥河特有的生物,对生魂有着极强的攻击性。
她望向河对岸,那边笼罩在更深的灰雾中,看不真切。又看向远离河岸的荒原深处,那里死寂一片,但直觉告诉她,隐藏的危险可能更多。
“必须渡河。”虞烬做出了决定。玉铃铛和碎片的指引,明确指向对岸的某个方向。停留在岸边,只会引来更多冥河生物的围攻。
“渡河?”引路人尖叫起来,脸上满是恐惧,“不可能的!没有摆渡人的船,任何试图横渡冥河的生灵都会被拖入河底,永世沉沦!”
“摆渡人?”虞烬看向他。
“是冥河的引渡者,”幽影接过话,她在影魅麾下时接触过一些冥府的零星记载,“传说他们驾着骨舟,载送魂灵渡过冥河,但要收取渡资,通常是……魂力或者记忆。”
就在这时,冥河靠近他们这一侧的水面突然剧烈翻涌起来!数十道灰影如同离弦之箭般从水中激射而出,直扑岸上的几人!
那是一种形似蝙蝠,却通体由浑浊冥水构成,双翼边缘闪烁着灵魂切割般寒光的生物——噬魂蝠!它们发出无声的尖啸,那波动却直接冲击魂灵!
“小心!”骸骨怒吼,将煞风推向身后,骨刃挥出一道惨白的弧光,将两只噬魂蝠斩成四溅的冥水。但那些冥水落地后竟又缓缓凝聚。
幽影身影如烟,匕首带着诡异的弧度,精准地刺入一只噬魂蝠的核心,那噬魂蝠瞬间溃散,没能再次凝聚。她显然知道如何有效对付这种东西。
虞烬并指如剑,冰火魔元交织,点向扑来的噬魂蝠。极寒与死寂之力对它们效果显著,被点中的噬魂蝠动作瞬间僵直,然后崩散。但她魂源有伤,不敢大规模动用力量,只能且战且退。
煞风强提魔元,挥拳砸碎一只靠近的噬魂蝠,却牵动伤势,咳出一口黑血。
引路人更是吓得抱头鼠窜,险些被一只噬魂蝠扑中后背,还是幽影及时出手救了他一命。
这些噬魂蝠单体实力不算太强,但数量众多,而且攻击直指魂灵,极为难缠。众人边战边退,形势岌岌可危。
就在一只噬魂蝠突破防御,利爪即将抓向引路人面门的瞬间——
“哗啦……”
一阵轻微的水声响起,仿佛来自极其遥远的地方,又仿佛就在耳边。
一道昏黄的光,毫无征兆地穿透灰暗的雾气,从冥河上游缓缓驶来。那是一艘破旧的、仿佛由无数惨白骨骼拼接而成的小舟。小舟上,站着一个身披破烂斗篷、看不清面容的身影,他手中握着一根长长的蒿竿,竿头挂着一盏散发着昏黄光晕的灯笼。
那灯笼的光并不明亮,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安宁力量。光芒所及之处,那些疯狂攻击的噬魂蝠如同遇到了克星,发出无声的恐惧嘶鸣,纷纷退避开去,重新潜入冥河水中,消失不见。
小舟无声无息地靠岸,停在虞烬等人面前。
那披着斗篷的摆渡人抬起头,斗篷下是一片深邃的黑暗,只有两点微弱的、如同鬼火般的幽光在闪烁。他(或者它)的目光扫过岸上狼狈的几人,最后停留在虞烬身上,一个干涩、仿佛两块骨头摩擦般的声音响起:
“渡河者,需付渡资。”
他的声音不带任何感情,却带着一种直抵灵魂深处的规则之力。
引路人吓得瘫软在地。幽影握紧了匕首,眼神警惕。骸骨和煞风也如临大敌。
虞烬上前一步,与那摆渡人对视,声音平静:“何种渡资?”
“魂力,记忆,或者……一件沾染了特殊因果的物什。”摆渡人的声音毫无波澜,“尔等生魂,魂力驳杂,记忆无用。你身上,有‘她’的气息,还有……一件有趣的铃铛。”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虞烬的衣物,落在了她怀中的玉铃铛上。
虞烬心中一凛,这摆渡人竟然能感知到玉铃铛的特殊!她不动声色地问道:“‘她’是谁?”
摆渡人发出嗬嗬的、类似轻笑的声音,却没有回答,只是重复道:“付渡资,上船。否则,留在岸边,成为冥河的一部分。”
虞烬沉默片刻。魂力和记忆她不可能支付,那会动摇根本。玉铃铛更不可能交出。她想了想,取出了那枚得自古战场的黑色碎片。
“此物,可否作为渡资?”
摆渡人那两点幽光落在黑色碎片上,似乎凝滞了一瞬。他伸出枯骨般的手,接过碎片,仔细感应了一下。
“沾染了一丝‘边界’气息的碎片……勉强可抵一人的渡资。”他将碎片收起,“你,可上船。”
然后,他的“目光”转向骸骨、煞风、幽影和引路人。
骸骨毫不犹豫,上前一步,沉声道:“我用三成魂力支付。”他不能留下,尊上的命令是保护虞烬。
煞风也咬牙道:“我也一样。”
幽影眼神闪烁,最终低声道:“我付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
摆渡人一一收取。当那昏黄的灯笼光芒扫过他们时,骸骨和煞风的脸色明显苍白了一分,气息衰弱了些许。幽影则眼神出现了一瞬间的茫然,随即恢复清明,但似乎忘了某段久远的、不重要的往事。
最后,只剩下引路人。他惊恐地看着摆渡人,连连后退:“不,我不渡河了!我留在岸边!”
摆渡人发出嗬嗬的冷笑:“冥河岸边,不留生魂。既然唤醒了摆渡,就必须做出选择。付渡资,或者……留下你的全部。”
引路人绝望地看向虞烬等人,但无人替他说话。在这冥府之地,自身难保,谁也顾不得一个心怀叵测的向导。
最终,在摆渡人那无形的压力下,引路人颤抖着说道:“我……我付一半魂力……”
摆渡人收取了他的魂力,引路人顿时萎靡在地,几乎昏厥。
“上船。”摆渡人不再多言,撑起了蒿竿。
虞烬率先踏上那骨舟,舟身微微一沉,却异常稳固。骸骨扶着煞风,幽影拎起半昏迷的引路人,依次上船。
骨舟缓缓离岸,驶入那寂静而危险的冥河。昏黄的灯笼光芒在粘稠的河面上开辟出一小片安全区域,周围河水中的阴影窥伺着,却不敢靠近。
摆渡人沉默地撑着船,斗篷下的“目光”似乎一直落在虞烬身上。
虞烬站在船头,望着对岸越来越近的、被灰雾笼罩的轮廓,心中警惕不减。这摆渡人太过神秘,而且似乎知道一些关于玉铃铛,甚至关于她母亲的事情。
就在骨舟即将抵达对岸时,那摆渡人干涩的声音再次响起,如同耳语般飘入虞烬的识海:
“铃铛响,故人归。彼岸花開,前塵可追。”
虞烬猛地转头看向他。
摆渡人却已恢复了沉默,仿佛什么都没说过。骨舟轻轻撞上岸边,停了下来。
“到了。”他说道,斗篷下的幽光扫过众人,“记住,冥府不欢迎生者。找到你们想要的,尽快离开。”
众人下了船,踏上对岸松软冰冷的土地。
骨舟缓缓调头,载着那神秘的摆渡人,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冥河上游的灰雾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虞烬回味着摆渡人那句似偈非偈的话,握紧了胸前的玉铃铛。
「铃铛响,故人归……彼岸花……前塵可追……母亲,你真的在这里留下了什么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