冥河对岸的景象与之前并无太大不同,依旧是灰暗的天空,荒芜的黑色土地,只是空气中弥漫的死寂之气似乎更加浓郁精纯,对生魂的压制也更强了。煞风的脸色更加难看,骸骨和幽影也感觉魔元运转滞涩了许多。唯有虞烬,魂源深处那属于冥府的部分,在此地反而如同回到了母体,隐隐传来一种舒适感,连带着魂源的刺痛都减轻了不少。
玉铃铛的感应前所未有的清晰,如同黑暗中指引方向的明灯,带着一种急切的牵引力,指向这片荒原的深处。
众人跟随着虞烬,沉默地前行。失去了部分魂力的引路人变得痴痴傻傻,被幽影不耐烦地拖着走。
行进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前方的景象陡然一变。
那是一片望不到边际的花海。花朵只有一种,形态妖异,花瓣细长卷曲,色泽是那种触目惊心、仿佛由鲜血凝固而成的暗红,却没有叶片。它们扎根在黑色的土地上,静静地绽放着,散发出一种令人心神摇曳的奇异芬芳,与周围死寂的环境格格不入。
“彼岸花……”幽影低语,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传说此花能唤起生灵内心最深的执念与记忆,迷人神智,甚至吞噬魂灵。”
虞烬站在花海边缘,怀中的玉铃铛滚烫得几乎要灼伤她的皮肤,那强烈的共鸣感就来自花海的中心。她能感觉到,母亲柳含烟留下的线索,就在这片看似美丽却危机四伏的花海深处。
“跟紧我,收敛心神,不要被花香和幻象所惑。”虞烬沉声叮嘱,率先踏入了花海。
一脚踏入,周围的景象瞬间扭曲变幻!
虞烬只觉得眼前一花,仿佛又回到了天阙宗那座冰冷的血阵之中!师尊重光那张道貌岸然的脸近在咫尺,眼中是毫不掩饰的贪婪与算计,苏挽月站在他身后,嘴角挂着清冷而恶毒的笑意。仙骨被活活抽离的剧痛再次席卷全身……
“哼!”虞烬冷哼一声,眼神瞬间恢复清明,冰火魔元在识海中微微一荡,那逼真的幻象如同镜花水月般破碎消散。她心志坚毅,两世为人,早已看透虚妄,这等程度的幻象还动摇不了她。
她回头看去,只见骸骨双目赤红,似乎看到了什么令他极度愤怒的场景,骨刃都握得咯咯作响,但他很快怒吼一声,强行压下了躁动的魔元,眼神恢复冷厉。煞风则脸色变幻,似乎陷入了某种痛苦的回忆,身体微微颤抖,但在骸骨的低喝下也勉强稳住了心神。
幽影的身影在花海中若隐若现,仿佛融入了阴影,那些幻象似乎对她影响最小,但她眼神深处的波动显示她也并非全无感觉。
最不堪的是那引路人,他痴傻地笑着,手舞足蹈,似乎陷入了极乐的幻境,涎水直流,气息却在快速衰弱,仿佛被那些彼岸花无声地汲取着生机。
虞烬不再理会他,目光坚定地朝着花海中心,玉铃铛指引的方向走去。越往深处,花香越发浓郁,幻象也越发频繁和逼真,甚至开始夹杂着直击魂灵的低语和诱惑。但她始终紧守本心,如同激流中的磐石,不为所动。
终于,她来到了花海的中心。
这里有一小片空地,空地的中央,生长着一株与众不同的彼岸花。它的花色并非暗红,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莹白,花瓣上天然生成着细密的、如同泪痕般的淡金色纹路。这株白彼岸花静静绽放,散发出的不再是惑人心智的香气,而是一种纯净、哀伤、仿佛能洗涤魂灵的气息。
而在这株白彼岸花的花心处,一点微弱的、与玉铃铛同源的莹白光芒,正在轻轻闪烁,与虞烬怀中的玉铃铛产生着强烈的共鸣!
虞烬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她走到那株白彼岸花前,缓缓伸出手。
当她指尖触碰到那冰凉花瓣的瞬间——
“嗡!”
怀中的玉铃铛自主飞出,悬浮在半空,发出清脆悦耳的鸣响,那声音穿透了冥府的死寂,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悲伤与眷恋。
与此同时,那株白彼岸花光芒大盛,莹白的光晕中,一道模糊的、身着素白衣裙的温柔虚影,缓缓凝聚出来。那虚影面容看不真切,但那股熟悉的、刻在虞烬灵魂深处的温柔气息,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是母亲柳含烟!是她留下的一缕残念!
“烬儿……”那虚影发出微弱而慈爱的呼唤,仿佛跨越了时空,终于传递到了女儿的耳边。
“母亲!”虞烬声音哽咽,想要上前拥抱,却穿过了虚影。
“时间不多了……”柳含烟的残念声音带着虚幻的波动,“这只是我陨落前,凭借一丝微末神通,借助这株异种彼岸花留下的一点讯息……你能来到这里,听到这些话,说明你已经长大了,也……吃了很多苦吧?”
虚影似乎能感知到虞烬身上浓郁的魔气和那深藏的恨意与决绝,语气中充满了心疼与无奈。
“母亲,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您是怎么……”虞烬急切地问道。
“我的陨落……并非意外。”柳含烟的虚影声音带着一丝凝重,“与重光有关,也与……一件上古秘辛有关。他接近我,或许从一开始,就是为了我身上传承自你外祖母的、那一点稀薄的‘冥血’血脉……”
“冥血血脉?”虞烬震惊。
“是……这血脉能感知甚至微弱引动冥府之力,也是你能安然来到此地的原因之一。重光他……似乎在谋划一个极大的局,需要各种特殊血脉和力量……挽月那孩子,恐怕也只是他棋盘上的一枚棋子,她的体质似乎能融合并纯化掠夺来的力量……”
柳含烟的残念继续道:“这玉铃铛,并非凡物。它是我柳家世代相传的信物,据说与冥府一位古老存在有关,具体缘由,母亲也不甚清楚。只知它或许能在关键时刻护你魂灵,指引你方向……如今看来,它果然与你有缘。”
她的虚影变得更加模糊,仿佛随时会消散:“烬儿,记住,不要完全相信重光,也不要被仇恨完全蒙蔽双眼……你的路,在你自己的脚下。这株‘心鉴’彼岸花,蕴含我一部分纯净魂念与冥血本源,可助你进一步稳固魂源,或许……能让你真正掌控体内的冥府之力……”
话音渐渐低落,那莹白的虚影开始化作点点光粒,融入那株白色的彼岸花中。花朵的光芒逐渐内敛,最终凝结成三滴晶莹剔透、散发着纯净魂力与淡淡冥血气息的露珠,悬浮在花心之上。
“母亲!”虞烬伸手,将那三滴露珠小心地接引到一个玉瓶之中。她知道,这是母亲留给她最后的馈赠。
玉铃铛也停止了鸣响,轻轻落回她的掌心,温热依旧,却仿佛多了一丝沉甸甸的重量。
周围的彼岸花海似乎随着那株“心鉴”的沉寂而失去了某种灵性,花香淡去,幻象也不再产生。
骸骨、煞风和幽影此时也赶到了中心,他们看到了虞烬收起露珠的一幕,也感受到了此地残留的那股纯净而哀伤的魂力波动,一时间都沉默不语。
虞烬站在原地,手握玉瓶和玉铃铛,闭目良久,将翻涌的情绪强行压下。母亲的话证实了她的一些猜测,也带来了更多的谜团。重光的阴谋,冥血血脉,玉铃铛的来历……
她睁开眼,眼中已是一片冰封的湖面,深不见底。
“走。”她只说了一个字,转身,毫不留恋地离开了这片花海。
目标已经达成一部分,但冥府之行,还远未结束。她需要找到一个相对安全的地方,炼化母亲留下的露珠,然后……寻找离开冥府,或者继续深入探寻真相的道路。
身后的彼岸花海,在灰暗的天幕下,依旧无声地绽放着,仿佛在默送着这位承载着过往与未来的女子,踏上新的征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