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学,下这么大的还打球,小心烧坏脑子。”
“阿姨,下周的球赛对我们意义重大呀,大家都特别重视,想着多练习练习,争取赛出好成绩。”
“那也要把握好度,不让自己太累的,要是感觉不舒服的话,立马要停下来。”
“谢谢您的关心,我会照顾好自己,不会让脑子罢工的。”
言毕,林栖野怕她又唠叨,嗖的一下跑出了医务室。
高三二班教室外,林栖野又一次成功卡点,跑进校室。
刚坐下,林栖野觉得自己脑子像被塞进了一台开足马力的搅拌机。
额头滚烫,眼皮重得像挂了铅块,讲台上物理老师的声音忽远忽近,扭曲成一片模糊的嗡鸣。
下午那场毫无预兆的暴雨把他浇了个透心凉,现在报应来了,高烧像个蛮横的债主,掐着他的脖子讨债。
“喂,野哥?”
同桌陈屿白用胳膊肘捅了捅他,压低声音,眼神带着点戏谑,“你这脸色,跟食堂隔夜的白菜一个色儿了。”
“挺住啊兄弟,下课铃就是你的冲锋号!”
林栖野勉强掀开眼皮,视线涣散地扫过陈屿白那张幸灾乐祸的脸,喉咙干得发不出完整音节,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
他下意识,几乎是本能地,视线越过桌椅,落向斜上桌,靠窗角落那个几乎与阴影融为一体的身影。
叶照微。
她正低着头,细白的手指捏着一支旧钢笔,在摊开的练习册上缓慢移动。
洗得发白的校服袖口下,腕骨伶峋得有些刺眼。
几缕濡湿的齐肩黑发黏在苍白的脸颊旁,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蒙尘的瓷偶,隔绝了教室里所有的喧闹。
林栖野的目光不知为什么,落在她身停留了大概三秒。
就在他眼皮即将彻底合拢,意识沉入黑暗边缘的瞬间。
一个极其清晰、带着细微颤抖,仿佛被无限放大的女声,毫无预兆地挤进了他昏沉的脑海:
“他今天,好像多看了我一眼?”
声音很轻,带着点不确定的犹疑,尾音甚至有些微弱的、几乎捕捉不到的雀跃。
但这声音。
林栖野猛地一个激灵,像被无形的冰锥刺穿了天灵盖,混沌的脑子“嗡”地一声炸开,残留的最后一丝睡意被炸得粉碎。
这声音,是叶照微的?
他触电般睁开眼,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盯住角落里的叶照微——她依旧保持着低头的姿势,碎发垂落遮住了侧脸,握着笔的手指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颤抖。
教室里一切如常,翻书声、低语声、窗外雨声……
唯独没有刚才那个声音。
幻觉?高烧烧坏脑子了?
林栖野用力甩了甩头,试图把那个突兀的声音甩出去。
可那声音的质感太过真实,语调里那份小心翼翼到近乎卑微的试探感,像细小的藤蔓,瞬间缠住了他的心脏,勒得他喘不过气。
他从未听过叶照微用这种语气说话。
事实上,他几乎没听她在公共场合说过几句完整的话。
她总是沉默的,像一道无声的影子。
“喂,野哥?”陈屿白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着点真切的担忧。
“你没事吧?脸白得吓人,手还抖?别真烧成煞笔了。”他伸手探向林栖野的额头,被林栖野下意识地挡开。
“没……没事。”林栖野的声音嘶哑得厉害,他强迫自己移开钉在叶照微身上的视线,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数学卷子。
那些熟悉的公式和符号此刻扭曲跳跃,像一群嘲弄他的小鬼。
刚才那是什么?幻听?
还是,某种诡异的读心术?对象还是叶照微?
这个念头荒谬得让他自己都想笑。
他林栖野,唯物主义的信服者,居然在幻想自己听到了叶照微的心声?
还是关于他多看了她一眼这种,匪夷所思的内容?
肯定是番茄小说看多了,以后一定要少看。
“真没事?”陈屿白狐疑地打量着他,“你这状态,放学别骑车了,我送你回去?”
“不用。”林栖野几乎是立刻拒绝,他现在急需一个绝对安静的空间来理清这团乱麻。
他需要确认,自己是不是真的烧糊涂了。
还是,做了个短暂的梦。
不过,这个梦做的真好,好做爱做,下次还要做。
下课铃终于刺耳地响起,如同救命的天籁。
林栖野几乎是弹起来的,动作快得带倒了自己的椅子,发出“哐当”一声巨响,引得周围同学纷纷侧目。
他顾不上陈屿白在后面“卧槽你慢点!”的喊声。
胡乱把桌上的书本扫进书包,脚步虚浮地冲出教室,只想快点逃离这个让他思维彻底混乱的地方。
走廊里混杂着雨后潮湿泥土的气息和学生们放学的喧闹。
林栖野低着头,脚步踉跄地穿过人群,只想快点回家,把自己埋进被子里。
“林栖野。”一个极轻、带着点怯懦的声音自身后响起,像一片羽毛轻轻拂过。
林栖野浑身一僵,猛地停住脚步,血液似乎在这一刻凝固了。
他缓缓转过身。
叶照微站在几步开外,微微仰着头看他。
雨水打湿了她的额发,几缕黏在光洁的额头上。
她苍白的脸颊或是因为奔跑泛起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粉色。
她的眼睛很大,瞳仁是很深的黑色,此刻里面清晰地映出他有些狼狈的身影。
她手里紧紧攥着一个,看起来很眼熟的深蓝色保温杯。
“你的杯子……”她的声音很低了,几乎被周围的嘈杂吞没。
她眼神飞快地扫过他烧得通红的脸颊,又迅速垂下,盯着自己的脚尖,“掉在,座位下面了。”
她把杯子往前递了递,动作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僵硬。
林栖野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看着那个自己常用的保温杯,再看看眼前这个几乎要把自己缩进地缝里的女孩。
刚才那个清晰无比的心声,“他今天,好像多看了我一眼?”
再次无比清晰地在他脑中炸响,与眼前叶照微递杯子的画面、她躲闪的眼神、泛红的脸颊……
瞬间重叠。
不是幻觉。
一股前所未有的、混杂着震惊、荒谬和某种难以言喻悸动的洪流,瞬间冲垮了他所有的理智堤坝。
他几乎是失魂落魄地伸出手,指尖碰到了冰凉的杯壁。
叶照微像被烫到一样,在他指尖触到的瞬间就飞快地松开了手。
“再见。”
然后像只受惊的小鹿,转身就融入了放学的人流中,那洗得发白的校服背影迅速消失在拐角。
林栖野僵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个还残留着她指尖一丝凉意的保温杯。
窗外的雨还在下,哗啦啦地砸在玻璃上,如同他此刻混乱不堪的心跳。
医务室护士那句玩笑般的“小心烧坏脑子哦”在他耳边疯狂回响。
他低头看着杯子,又猛地抬头看向叶照微消失的方向,眼神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和茫然。
“卧槽!不会真坏了吧!”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比数学最后一道压轴题还他妈惊悚。”
林栖野把自己摔进柔软的床铺,额头贴着冰凉的枕头,试图给滚烫的脑子降温。
退烧药的作用让他昏昏沉沉,但叶照微的声音。
那个清晰得可怕的“心声”,却像魔咒一样在他脑海里反复播放。
“他今天,好像多看了我一眼?”
一遍又一遍。
“见鬼了!”他烦躁地把脸埋进枕头,闷声低吼。
这太离奇了,太不科学了!
他试图用高烧幻觉来解释,但叶照微递还杯子时那细微的表情、那躲闪的眼神、那泛红的脸颊……
这些真实的细节都在无情地嘲笑着他的“科学解释”。
他解锁手机,删除了洋柿子小说。
觉得不放心,又点了深度清理。
心跳却还是失序。
难道……自己真的在发烧昏迷的瞬间,意外捕捉到了叶照微的想法?
关于他的?
而且听起来,她好像,有点在意他?
这个认知带来的冲击力不亚于一场小型地震。
林栖野猛地坐起身,黑暗中大口喘着气。那个总是低着头、沉默得像空气的叶照微?
那个他偶尔在图书馆角落瞥见、安静看书的侧影?
那个他,确实因为某种自己也说不清的、模糊的吸引力,会下意识多看两眼的女孩?
毕竟人家雀实长的漂亮,只是D有点小,还有点瘦。
不过……
“这能力,也太他娘的……”他想找个词形容,却发现词库贫瘠得可怜。
他抓了抓自己清爽的短发,只觉得一阵无力感伴随着高烧的余韵席卷而来。
他重新躺下,闭上眼睛。黑暗笼罩下来,但那个声音却挥之不去。
就在他意识再次模糊,即将滑入睡眠深渊的边缘。
嗡!
大脑深处仿佛被一根无形的针轻轻刺了一下。
紧接着,一个清晰得令人头皮发麻的意念流,如同深夜电台突然调准了频道,毫无阻碍地、强硬地闯入了他的意识:
“林栖野,他就像光一样。”
“可我……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光?”
声音依旧是叶照微的。
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和深入骨髓的悲凉。
林栖野像被高压电击中,瞬间从床上弹坐起来,心脏狂跳得几乎要冲破胸腔!
黑暗中,他瞪大眼睛,冷汗瞬间浸透了睡衣。
这一次,他无比清醒,绝对没有发烧!
那声音里的绝望和自卑,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他。
他大口喘着气,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被子,指尖冰凉。
“光?我?”他对着黑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还有,她觉得自己,不配?”
荒谬的“幻听”变成了接连不断、清晰无比的心灵入侵。
林栖野彻底懵了。
他靠在床头,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第一次感觉自己的世界观像脆弱的玻璃,被这突如其来的“上帝视角”砸得粉碎。
窗外的雨声不知何时停了。
寂静的夜里,只剩下他擂鼓般的心跳,和他脑子里反复回响的、那个安静女孩充满卑微与绝望的独白。
“完了,”林栖野把脸深深埋进手掌里,发出一声近乎呻吟的低语,“这下,麻烦真的大了。”
他闭着眼,叶照微那句“怎么配得上光”却像烙印一样刻在脑海里。
黑暗中,他仿佛又看到了她低着头、用碎发努力掩藏自己的样子。
一股莫名的、混杂着酸涩与心疼的情绪,悄然压过了最初的惊骇。
突然好心疼她。
这一夜,注定无眠。
他闭上眼,不再是黑暗,而是叶照微那双映着自己身影、深黑而卑微的眼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