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野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像具移动的僵尸飘进教室。
昨晚的轰炸让他脑子现在还嗡嗡作响。
“嚯!野哥!”
陈屿白夸张地倒吸一口冷气,卷毛都翘得更精神了。
“您老这是通宵研究黑洞去了?还是被哪个女鬼吸了阳气?”
“这脸色,啧啧,食堂的白菜都自愧不如了!”
林栖野有气无力地瘫在座位上,眼皮沉得像灌了铅:“闭嘴,天天除了骂食堂的白菜还会干嘛。”
“白菜怎么你了。”
“白菜富含多种矿物质和膳食纤维,有助消化,它让你拉肚子,是帮你消化,你小子还忘本。”
陈屿白双手抱胸,撇撇嘴道:“哟呵,不是,野哥,你怎么还维护上白菜了。”
“那你说吧,昨晚干啥去了,这么大黑眼圈。”
“再吵,我就把你那点破事印成传单发全校。”
“靠!无情!”陈屿白立刻做了个拉链封嘴的动作,但眼神里的八卦之火熊熊燃烧。
林栖野没理他,目光不由自主地,精准地,像装了导航一样,再次射向教室靠窗的角落。
叶照微已经坐在那里,依旧是低垂着头,碎发掩面,仿佛要把自己焊死在阴影里。
验证第一步:目标锁定。
他在心里默念,像个严谨的科学家,只是研究对象有点惊悚。
她那妩媚的桃花眼,细长笔直的美腿……
怎么能不让人臆想呢。
整个上午,林栖野像个高度警惕的雷达,耳朵竖得比兔子还直,试图在匀速直线运动和化学方程式中捕捉一丝来自角落的异常电波。
然而,风平浪静。
叶照微安静得像不存在,除了翻书和写字的细微声响。
“难道,昨晚是烧糊涂了?一次性体验卡?”
林栖野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第一次对自己的金手指产生了怀疑。
这玩意儿还带间歇性发作的?
午饭铃声是解放的号角。
人群涌向食堂。
林栖野故意磨蹭,等教室里快空了,才慢吞吞起身。
经过叶照微座位时,他“不小心”碰掉了她放在桌角的一支笔。
非常老套,但有效。
“啪嗒。”笔滚落在地。
叶照微几乎是瞬间缩了一下肩膀,像受惊的含羞草。
她飞快地弯腰去捡。
就是现在!
林栖野屏住呼吸,全身感官开到最大功率,眼睛死死盯着她低垂的发顶。
一个细微的、带着明显慌乱和自责的声音,如同微弱的电流,瞬间击中他的神经末梢:
“糟了,挡到他路了,真笨。”
清晰!明确!
是她!
林栖野的心脏猛地一缩,指尖微微发麻。
不是幻觉!昨晚不是偶然!
他真的能听到!
对象就是叶照微!
叶照微已经捡起笔,飞快地塞回笔袋,全程没敢抬头看他一眼,只是把身体往墙壁方向又缩了缩,恨不得嵌进去。
“呃,不好意思。”林栖野干巴巴地道歉,声音有点飘。
叶照微只是幅度极小地摇了摇头,依旧沉默。
验证成功!
但林栖野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那句“真笨”里的自我贬低,像根小刺扎了他一下。
下午体育课,自由活动。
林栖野坐在篮球架下的阴影里,假装系鞋带,实则目光锁定在操场另一头。
叶照微正独自坐在单杠旁的石阶上,捧着一本破旧的书,阳光在她身上投下孤零零的影子。
验证第二步:距离与干扰测试。
陈屿白抱着篮球冲过来,汗津津的胳膊一把箍住他脖子:“野哥!装什么深沉!来打球啊!三缺一!”
“滚蛋,头疼。”林栖野嫌弃地推开他,注意力却像钉子一样钉在远处的身影上。
“头疼?我看你是心病!”陈屿白挤眉弄眼,顺着他的目光瞄过去,“哟,看谁呢?叶照微?那个闷葫芦。”
“什么闷葫芦,人家是高冷校花!”
“鹅鹅,不是吧野哥,你口味什么时候这么……”
“闭嘴!再废话把你扔篮筐里。”林栖野没好气地瞪他。
就在这时,一阵风吹过,卷起操场上的沙尘。
林栖野下意识眯了下眼。
几乎同时,那个熟悉的声音再次穿透喧嚣,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清晰地传入他脑中:
“风好大,沙子,他的眼睛会不舒服吗?”
林栖野猛地睁开眼,难以置信地望向叶照微的方向。
她依旧低着头看书,仿佛刚才那句关心从未存在过。
距离这么远,环境这么吵,他居然还是“听”到了。
而且,她在担心他?
陈屿白还在旁边聒噪:“喂!真傻了?看什么呢这么入迷?”
“那丫头有什么好看的?瘦得跟豆芽菜似的,风一吹就倒……”
“屿白,”林栖野突然打断他,声音异常严肃,“帮我个忙。”
“啥?借钱免谈!”陈屿白警惕地捂住口袋。
“不是钱。”林栖野眼神灼灼,“下午放学,帮我留意一下叶照微。”
“看她会不会去图书馆。哪个角落。”
陈屿白一愣,随即露出一个“我懂我懂”的猥琐笑容:“哦~~~明白了!想制造偶遇是吧?”
“野哥你可以啊!终于开窍了!放心!包在我身上!保证给你精确到经纬度!”他拍着胸脯保证。
林栖野没解释,只是心跳得有些快。
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一个能彻底击碎他最后一丝怀疑的铁证。
放学铃响。
林栖野一反常态,没有立刻冲出去,而是慢条斯理地收拾书包,眼角余光却像探照灯一样扫视着叶照微的座位。
她果然磨蹭到最后,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才像一抹影子般悄无声息地离开。
陈屿白的信息几乎是秒到:“目标已移动,方向:图书馆,二楼,西区,文学架后面,Over!”
林栖野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腔里翻腾的巨浪。
他故意绕了个远路,从图书馆另一个入口进去,脚步放得极轻,像捕猎的猫科动物,悄然接近陈屿白报告的“经纬度”。
图书馆二楼西区,高大的书架投下深深的阴影,光线有些昏暗。
空气里弥漫着旧纸张特有的干燥气息。
林栖野屏住呼吸,侧身藏在一个书架的拐角,小心翼翼地探出一点视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几乎要撞碎肋骨。
然后,他看到了。
在文学区最靠里、最不起眼的角落,一个狭窄得仅容一人侧身通过的缝隙里,叶照微果然在那里。
她背对着林栖野的方向,身体微微前倾,似乎在专注地看着书架上的某本书。
阳光透过高窗,吝啬地洒下几缕微光,勾勒出她单薄而专注的侧影。
林栖野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
他死死盯着那个背影,全身的神经都绷紧了,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到耳朵上。
他需要一个信号,一个来自“上帝视角”的、无可辩驳的信号。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寂静得能听到灰尘在光柱里跳舞的声音。
叶照微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仿佛一尊凝固的雕像。
就在林栖野几乎要怀疑自己的判断,以为这只是一次普通的巧合时——
嗡!
熟悉的电流感再次窜过大脑皮层。
紧接着,一个清晰无比、带着深深眷恋和苦涩的声音,如同最锋利的冰凌,毫无阻碍地刺入他的意识深处:
“林栖野今天穿的是那件灰色的运动外套,真好看。”
林栖野瞬间僵住!血液仿佛在这一刻停止了流动!
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一种沉浸在回忆里的温柔和无法言说的悲伤:
“高一开学那天,他穿着这件外套,帮我把散了一地的书捡起来,他的手,也特别好看。”
林栖野的瞳孔骤然收缩!
高一开学?那件外套?捡书?
他拼命在记忆里搜寻。
一个模糊的画面闪现:拥挤的走廊,散落的书本,一个低着头、惊慌失措的瘦小身影,他好像是随手帮了一把,
那件外套,他确实穿了很久。
叶照微的心声如同打开闸门的洪水,带着积攒了三年的、沉甸甸的情感,汹涌而来:
“三年了,每次他打完球经过走廊,汗水浸湿额发的样子。”
“他在讲台上解出难题时,阳光落在他侧脸上的样子。”
“他在图书馆靠窗位置看书时,安静得像一幅画的样子。”
“我全都记得,清清楚楚。”
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林栖野的心上。
三年?整整三年!
这个在他印象里几乎透明的女孩,竟然在角落里默默注视了他三年。
将他每一个微不足道的瞬间都刻进了心里。
巨大的震撼如同海啸般席卷了他,让他几乎站立不稳,只能死死抓住冰冷的书架边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而叶照微的心声,却在最温柔的时刻,骤然跌落进冰冷的深渊,带着浓得化不开的自嘲和深入骨髓的绝望:
“可是,我这样的人,灰扑扑的,像角落里积年的灰尘。”
“他那么明亮,那么耀眼,就像光一样。”
“我怎么配得上光呢?连靠近都是奢望吧。”
声音里的卑微和悲凉,比昨晚更甚,像无数根冰冷的针,密密麻麻地扎进林栖野的心脏,带来一阵尖锐的、令人窒息的疼痛。
他靠在冰冷的书架上,大口喘着气,试图平复那几乎要将他淹没的惊涛骇浪。
狂喜?是的,他确认了叶照微长达三年的、纯粹而深刻的暗恋。
这份认知带来的冲击力让他浑身都在微微战栗。
但紧随其后的,是比狂喜更沉重、更汹涌的酸涩与心疼。
她日记般的心声里,那浓得化不开的自卑。
“我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光?”
这句话像一块巨石,沉沉地压在他的胸口,压得他喘不过气。
原来,她眼中的自己,是如此不堪。
原来,她沉默的角落里,藏着这样一份沉重而卑微的爱恋。
林栖野缓缓闭上眼,脑海中闪过叶照微低着头、用碎发努力掩藏自己的样子,闪过她递还保温杯时小心翼翼的动作,闪过她坐在操场石阶上孤零零的身影……
所有的碎片,在这一刻,被这“上帝视角”下揭示的真相,串联成一条清晰而令人心碎的脉络。
他靠在书架后,许久没有动。
直到图书馆管理员催促闭馆的铃声响起,他才如梦初醒。
角落里,叶照微的身影早已消失,仿佛从未出现过。
林栖野慢慢走出图书馆,夕阳的余晖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脸上没有了最初的震惊和茫然,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沉甸甸的坚定。
“光?”他低声自语,嘴角却勾起一个苦涩又温柔的弧度,“傻瓜,你才是那个,在尘埃里也努力发着微光的人啊。”
麻烦?不。
他知道了。这不是麻烦。
这是一份需要他小心翼翼捧起的、藏在角落里的珍宝。
一份他决心要守护,并引导它走出阴影的卑微却纯粹的爱。
他掏出手机,点开陈屿白的头像,手指在屏幕上飞快敲击:“谢了,兄弟。位置精准。”
几乎是立刻,陈屿白的回复带着巨大的感叹号轰炸过来:“卧槽!真成了?”
“野哥牛逼!快说说!进展到哪一步了?牵手了没?亲……”
林栖野没看完,直接锁屏,把手机塞回口袋。
他看着远处沉入地平线的夕阳,眼神亮得惊人。
下一步,他知道该怎么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