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的空气里,除了复杂的油墨味,还躁动着另一种兴奋。
一年一度的元旦文化节到了。
操场被临时划分成各种区域,彩旗招展,人声鼎沸。
美食摊的香气、社团表演的音乐、还有学生们兴奋的喧哗,交织成一片青春的喧嚣。
这片喧嚣对于叶照微来说,却像隔着一层厚厚的毛玻璃。
她像往常一样,抱着书包,低着头,试图在熙攘的人群边缘,找一条通往图书馆的安静小路。
热闹是别人的,孤独和疏离才是她的底色。
熟悉的微电流感毫无预兆地划过林栖野的神经。
这一次,涌入脑海的并非具体画面,而是一种强烈的、带着巨大不安和孤独感的情绪洪流:
“好多人,找不到地方。”
“想回去。”
林栖野脚步一顿,目光瞬间如同精准制导,穿透人群,锁定了那个在操场边缘踟蹰不前、仿佛迷失在陌生丛林里的单薄身影。
她抱着书包,身体微微绷紧,眼神茫然地看着前方喧闹的海洋,像一叶随时会被吞没的孤舟。
这次,行动代号:无声导航。
林栖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改变方向,脚步自然地加快,绕了一个小圈。
他“恰好”出现在叶照微前方几米处,然后“意外”地停下脚步,回头,脸上带着点“刚发现”的惊讶:“叶照微?你也去图书馆?”
他指了指图书馆的方向,“这边人太多,走西侧那条小路吧,安静点。”
他的语气自然得像是在分享一条普通的路线信息。
叶照微被突然出现的林栖野惊了一下,抬起头,眼神里还残留着未褪的茫然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她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条掩映在树荫下的石子小径,确实人迹稀少。
“……嗯。”她低低地应了一声,几乎是下意识地,脚步朝着他指引的方向偏移了过去。
她依旧低着头,抱着书包,但紧绷的身体线条似乎放松了一丝。
林栖野没有跟上去,只是站在原地,看着她像一抹安静的影子,迅速融入了那条僻静的小路。
他嘴角勾起一个极淡的弧度。
金手指?真·导航神器!
活动的重头戏是晚上的露天电影放映,地点在操场中央的大草坪。
夜幕降临,巨大的幕布亮起,学生们带着零食、饮料和坐垫,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欢声笑语不断。
叶照微独自坐在草坪最边缘、靠近跑道阴影的一小块地方。
她没有带坐垫,只是抱着膝盖坐在微凉的草地上。
巨大的电影画面在她眼中跳跃,喧嚣的笑声和讨论声在她耳边环绕,她却感觉自己像一个坐在透明玻璃罩外的观众,热闹是别人的,她只有冰冷的疏离。
就在这时,一个熟悉的身影,端着一杯冒着热气的关东煮,非常“自然”地在她旁边几步远的地方坐下。
不是紧挨着,而是保持着一段礼貌的、不构成压力的距离。
又是林栖野。
叶照微的身体瞬间又绷紧了!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
他怎么也在这里?还,这么近?
林栖野似乎完全没有注意到她的紧张。
他自顾自地吹了吹关东煮的热气,看着巨大的幕布,仿佛只是随意找了个空位坐下欣赏电影。
他甚至没看她一眼,只是很随意地将手里另一杯没开封的、同样冒着热气的关东煮,往她这边轻轻推了推。
没有言语,没有眼神交流,仿佛只是东西放得离她近了一点。
叶照微看着那杯近在咫尺的热气腾腾的关东煮,诱人的香气钻入鼻腔。
她犹豫着,手指无意识地绞紧了书包带。周围都是欢声笑语,只有她这里,像被寂静笼罩的孤岛。
那份孤独感,在食物的香气和旁边那个沉默却存在的体温烘托下,变得更加清晰,也更加,难以忍受。
嗡!
细微的意念带着挣扎和一丝微弱的渴望:
“好香……”
“他给的?”
“可以吗?”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电影进行到高潮,人群爆发出阵阵笑声和惊呼。
叶照微依旧抱着膝盖,目光落在幕布上,却又似乎没有聚焦。
她的手指,却悄悄松开了书包带,带着点迟疑,慢慢地、慢慢地伸向那杯放在草地上的、散发着温暖气息的关东煮。
指尖触碰到温热的杯壁。
她像是被烫了一下,又像是得到了某种许可,飞快地端起杯子,捧在手里。
滚烫的温度透过纸杯熨贴着冰冷的掌心,驱散了草地带来的寒意。
她低下头,小口地啜饮了一口热汤,鲜甜的暖流顺着喉咙滑下,瞬间蔓延到四肢百骸。
她依旧没有看旁边的林栖野,只是捧着杯子,小口小口地吃着。
紧绷的肩膀,在食物的暖意和身边那无声却存在的陪伴中,一点点、不易察觉地松弛下来。
像一只在寒风中蜷缩了太久的小兽,终于试探着,放松了僵硬的四肢。
林栖野用眼角的余光看着这一切。
看着她最终接过了杯子,看着她小口吃东西时微微鼓起的脸颊,看着她紧绷的身体线条逐渐柔软。
一股巨大的暖流和满足感在他胸腔里无声地膨胀。
他依旧看着电影屏幕,嘴角的弧度却越来越深。
活动分三天,到了最后一天,是手工艺市集和游园会。
操场变成了热闹的集市,各种手工摊位琳琅满目,游戏区传来阵阵欢笑。
叶照微在一个卖纸灯笼的摊位前驻足。那些手工绘制的纸灯笼很漂亮,有小兔子、金鱼,还有画着星星月亮的。
她的目光在一个素白的、没有任何装饰的圆形纸灯笼上停留了很久,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纸面,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向往。
林栖野在不远处的糖画摊“排队”,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那个角落。
他“听”到了那细微的意念:
“灯笼好亮呀。”
他立刻给排在前面的陈屿白使了个眼色。
陈屿白会意,大声嚷嚷:“老板!来两个糖画!一个龙!一个,呃……兔子!快点啊!”
他故意制造动静,吸引摊主和周围人的注意。
就在叶照微犹豫着准备转身离开时,林栖野已经“买”好了糖画。
他手里拿着那个晶莹剔透的兔子糖画,非常自然走到纸灯笼摊位前,像是被吸引。
“老板,这个素白的灯笼怎么卖?”林栖野指着叶照微刚才看中的那个。
“十五一个。”老板热情地说。
林栖野付了钱,拿起灯笼。
他像是刚看到旁边的叶照微,很随意地把那个兔子糖画递给她,语气自然得如同在问天气:“喏,多买了一个,吃不掉。你要吗?”
他晃了晃手里的糖画,又指了指那个素白灯笼,“这个灯笼送你?正好配这个糖画兔子?反正我拿着也没用。”
他的理由蹩脚得连旁边的陈屿白都忍不住翻白眼。但叶照微却愣住了。
她看着递到眼前的、在阳光下晶莹剔透的兔子糖画,又看看林栖野另一只手里那个素白的、她刚刚偷偷喜欢的灯笼。
一股巨大的、混杂着惊喜和茫然无措的情绪瞬间攫住了她。
他怎么知道我喜欢素的?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想后退,想躲回安全的壳里。
但看着林栖野那双带着点随意笑意、却又无比坦然的眼眸,看着手里那亮晶晶的糖画和素净的灯笼,拒绝的话却卡在了喉咙里。
周围是喧闹的人群,阳光暖暖地洒在身上,食物的香气和欢笑声包裹着她。
这份突如其来的、带着点笨拙的礼物,像一道小小的暖流,猝不及防地冲开了心房的一道缝隙。
在陈屿白“快拿着啊!野哥难得大方一次!”的咋呼声中,叶照微迟疑地、慢慢地伸出了手。
她先接过了那个兔子糖画,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一颤。
然后,她的目光落在那盏素白的纸灯笼上。
她伸出手,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轻轻地、小心翼翼地,接了过来。
“谢谢,你真好。”她的声音很轻,像羽毛拂过,带着巨大的不真实感和一丝终于破土而出的微光。
林栖野看着她终于接过了灯笼和糖画,看着她低垂的眼睫下,那微微颤动的、似乎蕴含着巨大情绪的眸光,心底的喜悦如同烟花般炸开。
他强忍着想大笑的冲动,只点了点头:“不客气。”
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身,拉着还在嚷嚷“我的龙呢?”的陈屿白,汇入了喧闹的人群。
叶照微站在原地,一手握着冰凉甜蜜的兔子糖画,一手提着那盏素白温润的纸灯笼。
阳光透过薄薄的灯笼纸,在她脚下投下温暖柔和的光晕。
她抬起头,看着林栖野消失在人群中的、挺拔的背影。
第一次,没有立刻移开目光。
一股极其陌生的、温热的暖流,从握着灯笼和糖画的指尖蔓延开来,缓慢而坚定地流淌过冰冷沉寂的心湖。
像初春解冻的第一道溪流,带着细微的、却不可阻挡的力量。
她看着他的背影,嘴角极其缓慢地、极其细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小小的弧度。
那笑容很浅,很淡,像晨曦中草叶上的第一颗露珠,转瞬即逝。
但那双总是笼罩着阴霾、带着防备或麻木的眼睛里,却清晰地漾开了一层浅浅的笑意。
那笑意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眼底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更深的,是一种悄然滋生的、连她自己都尚未完全意识到的信任。
仿佛在无声地说:我知道你在那里。
我知道那束光,是安全的。
不远处,林栖野停下脚步,似有所感地回望。
穿过喧嚣的人群,穿过浮动的光影,他的目光精准地捕捉到了那个提着素白灯笼、站在阳光下的身影。
他看到了她嘴角那抹稍纵即逝却无比真实的浅笑,看到了她眼中那层浅浅的、如同冰层初融般的水光,看到了那悄然浮现的信任。
林栖野的心,在那一刻,被巨大的、难以言喻的满足感和温柔的悸动彻底填满。
他静静地站在那里,隔着人海,与她遥遥相望。
没有言语。没有靠近。
只有眼神在空气中无声地交汇,传递着千言万语。
疏影,已在光的温柔笼罩下,褪去了几分刺骨的寒意,带着试探的、小心翼翼的暖意。
渐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