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栖野双手插在运动外套口袋里,仰头看着墨蓝幕布上疏落的星子。
物理竞赛的压力、母亲病情带来的阴霾,在这片广袤的宁静和身边人安静的呼吸里,奇异地淡去了。
他侧过头。
叶照微微微低着头,路灯的光柔和地描摹着她的侧脸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阴影。
她似乎也沉在自己的思绪里,神情是罕见的平和。
“叶照微。”他的声音很轻,怕惊扰了夜色。
“嗯?”她抬起头,眼睛在黑暗中映着路灯和星光的微芒,清亮得像洗过的黑曜石。
林栖野的目光重新投向深邃的夜空,声音带着点悠远的、不切实际的飘忽:“你说,如果真有平行宇宙,时间能重来,命运能改写……
在那些不同的世界里,我们会是什么样子?”问完他自己也愣了一下。
这好像……不只是一个假设。
叶照微的脚步慢了一拍。
平行宇宙?重写命运?
对她而言,这更像橱窗里昂贵的水晶球,好看但不真实。
她的过去是沉重的石头,是冰冷的雨水,是推诿和挣扎。
改写?能改成什么样呢?
夜风拂过她的发丝。
沉默了几秒,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近乎透明的脆弱,却又有一丝认命般的释然:“如果真有那样的世界,我希望那个‘我’,能在一个更暖和点的地方长大。”
“不用很大,也不用多漂亮。有爸爸妈妈在身边,不用很多钱,能吃饱穿暖,放学回家,有人问一句‘今天累不累’……”
“就好了。”
简单。卑微。
一个普通孩子触手可及的日常,却是她从未拥有过的奢侈品。
没有怨怼,只有被岁月磨平了棱角的渴望。
林栖野的心像是被最柔软的羽毛狠狠扎了一下,又酸又胀。
她平静陈述下的巨大空洞,让他几乎窒息。
他想起自己那个优渥却笼罩着母亲抑郁阴影的家,想起父亲长久的缺席。
温暖?好像也并非唾手可得。
就在这时,一段旋律毫无预兆地在他心底流淌开来,如同清泉漫过干裂的土地。
是那首《交换余生》。
温柔,坚韧,带着宿命缠绕的意味。
他下意识地,轻轻哼唱出声,声音低沉,融进微凉的夜风里:
交换余生 是我 非我 苦与乐。
阴天之后总有续命的晴空。
如果我们几经转折。
结局一样不动 。
也才算无愧这分合……
歌声生涩,却有种奇异的抚慰力量。
歌词像是为此刻量身打造——几经转折,结局不动。
无论多少平行宇宙,多少命运改写,似乎注定要经历坎坷,最终……走向彼此?
叶照微的脚步彻底停了。
她怔怔地转过头看他。
路灯的光晕落在他英挺的侧脸上,他微微闭着眼,神情专注而温柔,沉浸在那段旋律里。
我和他交换余生吗?
定位心海的锚。
让时间停顿的像慢动作。
你说命运很坏吧 幸好有我。
如果没有以后 如果平行失控。
那些我 不同人生的我。
会以什么方式 哭过……
歌声在寂静的街道上轻轻回荡。
林栖野睁开眼,目光直直撞进叶照微清亮的眸子里。
她的瞳孔清晰地映着他的影子,带着一丝茫然,一丝被旋律触动的涟漪,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被牢牢吸引的专注。
林栖野的心跳猛地空了一拍。
歌声停了,但歌词的意境却在胸腔里汹涌澎湃。他看着她的眼睛,看着那里面小小的、清晰的自己,一种近乎宿命的笃定感。
像破土的巨树,瞬间占据了他所有的思绪!
平行宇宙?去他的平行宇宙!
他只想抓住眼前这个真实存在的人。
抓住她眼中好不容易亮起的光。
抓住她笨拙却真诚的安慰。
抓住她分享日常时细微的喜悦。
抓住她举手发言时那点小小的骄傲。
抓住她在恐惧中扑向他怀抱时的颤抖和依赖。
“交换余生 ,是我非我……”
无论身份如何变幻,起点多么不同,他此刻无比清晰地知道:他愿意用自己的所有,去交换一个能守护她、温暖她的余生。只要她在其中。
他深深地看着她,眼神专注得仿佛要将她的模样刻进灵魂的每一道沟壑里。
夜风吹动衣角,星辰无声旋转。
世界安静得只剩下彼此的心跳和呼吸。
林栖野没有说任何承诺的话。
但在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在那段温柔旋律的余韵中,叶照微仿佛读懂了千言万语。
一种难以言喻的、巨大的悸动和暖流,如同涨潮的海水,瞬间淹没了她沉寂的心湖。
脸颊在夜色里悄悄发烫,手指无意识地蜷缩起来。
林栖野的嘴角缓缓上扬,勾起一个极淡、却蕴含着万千星辰和无限温柔的弧度。
他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闪躲的眼神,心中那个盘旋已久的念头,在此刻变得无比清晰、无比坚定,如同宇宙中最颠扑不破的真理:
就是她了。
无论余生几何,命运几经转折。他要守护的、要并肩同行的、要交换余生的……
就是眼前这个,在尘埃里努力发光,笨拙却无比珍贵的——叶照微。
“咳!”一声刻意放大的咳嗽声,像颗石子砸破了静谧的水面。
两人同时一惊,迅速分开一步的距离,动作整齐划一得有点滑稽。
陈屿白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双手插在篮球裤兜里,痞帅的卷毛在路灯下闪着光,肩上的疤痕若隐若现。
他脸上挂着看穿一切、欠揍无比的笑容:“哟,二位搁这儿演偶像剧呢?”
“星空漫步,深情对望,还自带BGM?啧啧,林栖野,没看出来啊,你还有当情歌王子的潜质?”
“刚才那哼哼唧唧的,什么‘交换鱼生’?打算改行卖寿司了?”
林栖野瞬间从那种宿命感里被拽回现实,额角青筋跳了跳,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
这小子真是破坏氛围。
这么喜欢当灯泡?
“你怎么在这儿?”
“路过,纯属路过!”陈屿白举起双手,一脸无辜,眼神却贼兮兮地在两人之间来回扫。
“这不,刚打完球,饿得前胸贴后背,想着去刘阿姨那儿蹭个临期饭团。”
“然后就撞见二位‘沉浸式体验宇宙真理’了。”
“叶同学,脸怎么这么红?冻着了?”
叶照微的脸“腾”地一下更红了,恨不得把脸埋进洗得发白的校服领子里,手指下意识地绞着书包带子,声音细若蚊呐:“没有……”
“哦~没有啊?”陈屿白拉长了调子,笑得像只偷到腥的猫,“那就是被某个‘物理竞赛大佬’的歌声感动的?”
“哎我说野哥,你这水平,参加物理竞赛屈才了,应该去参加校园十佳歌手。”
“我保证用你的‘物理共鸣’震撼全场!”
“陈、屿、白!”林栖野咬牙,上前一步,作势要锁他喉。
“哎哎哎!君子动口不动手!”陈屿白灵活地跳开,躲到叶照微斜后方,探出个脑袋。
“叶同学你看!他心虚了!恼羞成怒了!这就是铁证!”
叶照微被夹在中间,看着林栖野难得吃瘪又强装镇定的样子,再看看陈屿白那副唯恐天下不乱的贱兮兮表情,紧绷的神经莫名松了一点,嘴角忍不住微微向上弯了一下。
这一下没逃过陈屿白的眼睛:“笑了!叶同学你笑了!”
“我就说嘛,跟着我们野哥,生活多有乐趣,比听刘阿姨讲隔壁菜市场的八卦精彩多了!”
林栖野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视这个噪音源。他转向叶照微,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温和,只是耳根还有点可疑的红晕:“别理他。走吧,快到了。”
叶照微轻轻“嗯”了一声,低着头快步往前走。
陈屿白立刻跟上,像个超大号的尾巴,还在喋喋不休:“喂喂喂,等等我啊!”
“叶同学,我跟你说,栖野这人吧,看着正经,闷骚得很!”
“他今天过生日,居然一声不吭?”
“要不是我翻他书包找草稿纸,看见他掉出来的身份证,我还蒙在鼓里呢!太不够意思了!”
生日?叶照微脚步一顿,惊讶地看向林栖野。
林栖野有点无奈地瞥了陈屿白一眼,算是默认了。
“看吧看吧!就知道瞒着!”陈屿白像抓住了什么把柄,“生日啊,十八岁啊!”
“多重要的日子!怎么能这么悄无声息地过了?”
“必须庆祝!我请客!撸串去!叶同学一起啊!给寿星个面子!”
叶照微张了张嘴,有些局促:“我还要去值夜班……”
“值什么班!”陈屿白大手一挥,“请假!我帮你跟刘阿姨说!”
“就说……就说物理竞赛特训,紧急的,关乎国家未来科技发展。”
“刘阿姨深明大义,肯定批。”
林栖野扶额:“陈屿白,你别瞎捣乱。”
“怎么叫捣乱?”陈屿白义正辞严,“这叫关心兄弟的终身……呃,身心健康!”
“叶同学,你看他,自己生日都不当回事,这思想觉悟有待提高啊。”
“必须用人民群众的温暖感化他,走走走!”
他不由分说,推着两人就往前走,力气大得惊人。
叶照微被推得踉跄一步,林栖野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她的胳膊肘,又飞快地松开,两人都有些不自在。
“看什么看?走啊!”陈屿白假装没看见,继续咋呼,“我知道一家新开的店,烤脑花一绝!”
“给寿星补补他那颗过度思考物理定律的脑子。”
林栖野:“……”
他开始认真思考,现在把陈屿白塞进路边的垃圾桶还来不来得及。
叶照微看着林栖野那副被强行绑架、生无可恋又无可奈何的表情。
再看看陈屿白活力四射、仿佛要去拯救世界的背影,刚才在星空下翻涌的复杂心绪,被一种啼笑皆非的暖意冲淡了。
她轻轻吸了口气,小声说:“那,我试试跟刘阿姨说一声……”
“这就对了嘛!”陈屿白一拍大腿,乐了,“你看人家叶同学多上道!林栖野,学着点!快,手机拿出来,叫车!”
林栖野认命地掏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低声警告陈屿白:“你待会儿给我收敛点。”
“放心放心!”陈屿白拍着胸脯保证,凑近林栖野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贼兮兮地补充。”
“兄弟够意思吧?给你制造‘三人行必有我师’哦不,‘三人行必有你俩独处空间’的机会。”
“记得报销车费和烤脑花啊,我要吃两份,精神损失费。”
林栖野翻了个白眼,没理他。
叶照微看着前面两个男生勾肩搭背、嘀嘀咕咕的样子,虽然听不清说什么,但林栖野那副想揍人又强忍着的表情实在有趣。
她低下头,悄悄弯了弯眼睛,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包带子上一个微小的毛刺。
也许,这个生日,会有点不一样?
她心里,某个被小心翼翼包裹着的角落,似乎被夜风吹开了一条小小的缝隙,漏进了一丝带着烟火气的、热闹的光亮。
手机屏幕的光映着林栖野的脸,他快速发着信息,嘴角却在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候,微微上扬了一点。
算了,有陈屿白这个活宝在,至少,不会冷场。
他侧头,飞快地看了一眼身边安静跟着的女孩。
叶照微正好抬起头,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短暂地碰了一下,又像被烫到似的迅速分开。
陈屿白在前头吹着不成调的口哨,路灯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交叠在一起,歪歪扭扭地向前延伸,融进了城市夜晚喧闹又温暖的底色里。
陈屿白看向看叶照微眼神要拉丝的栖野,莞尔一笑。
兄弟,够意思吧,薯片有着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