烤炉上的肉串滋滋作响,油脂滴落进炭火里,爆开细小的火星,混合着孜然辣椒面的浓烈香气,霸道地占领了夜晚的街角。
这家新开的烧烤店人声鼎沸,塑料桌椅挤满了人行道,充满了粗犷又鲜活的烟火气。
“来来来!寿星!第一串羊腰子!大补!”
陈屿白豪气地把一串烤得焦香、油光锃亮的羊腰子杵到林栖野面前的盘子里,动作幅度大得差点碰翻旁边的可乐罐。
林栖野嫌弃地用筷子把那串“大补之物”拨到盘子最边缘,精准地夹起一块烤得金黄的馒头片:“谢谢,我补脑子就够了。”
“不识货!”陈屿白痛心疾首,转向叶照微,“叶同学,你评评理!是不是男人就该对自己狠一点?”
“吃点腰子怎么了?强身健体,为物理竞赛储备原始动能!”
叶照微正小口咬着一串烤土豆片,被这直白的“男人论”问得呛了一下。
脸颊微红,不知该怎么接话,只能含糊地“嗯”了一声,低头猛喝了一口冰镇酸梅汤。
林栖野在桌子底下踹了陈屿白一脚。
“嗷!”陈屿白夸张地叫唤一声,揉着腿,“林栖野!你恩将仇报!我费心费力给你过生日,你就这么对我?”
“叶同学,你管管他!”
叶照微更窘迫了,耳朵尖都红透了,恨不得把头埋进盘子里。
这场景,比她值夜班应付醉酒客人还让她手足无措。
“吃你的腰子吧。”林栖野没好气地又给他夹了一串,“堵上嘴。”
陈屿白嘿嘿一笑,这才消停点,拿起腰子啃得满嘴流油,还不忘含糊地招呼:“叶同学别客气啊,想吃啥自己拿。”
“林栖野买单,他今天十八岁,成年了,该出血了。”
林栖野懒得理他,把刚烤好的、一串肉质鲜嫩的鸡翅放到叶照微盘子里:“这个不辣,尝尝?”
“谢……谢谢。”叶照微小声说,犹豫了一下,才用筷子小心地把鸡翅夹下来。
指尖不小心碰到盘子边缘,沾了点油渍,她下意识地捻了捻。
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林栖野看在眼里。
“喏。”他自然地抽了张纸巾递过去。
“谢谢。”她接过来,低头擦着手指,心跳有点快。
这顿饭……氛围太奇怪了。
陈屿白咋咋呼呼的聒噪像一层厚厚的背景音,反而衬得她和林栖野之间那点无声的互动格外清晰,带着一种让她心慌又隐隐期待的张力。
“喂,野哥。”
陈屿白啃完一串,灌了口可乐,抹了把嘴,终于想起点正事,“竞赛准备得怎么样了?听说老周头把宝都押你身上了?压力山大吧?”
“还行。”林栖野言简意赅,拿起一串牛肉。
“还行?那就是胸有成竹了?”陈屿白挑眉,“不愧是‘光之子’!对了,叶同学,”
他转向叶照微,语气变得正经了点,“栖野要是敢给你开小灶,你可千万别客气。”
“他那物理笔记本,可是无价之宝!沾沾学霸之气,月考少奋斗十年!”
叶照微有些局促地笑了笑:“林同学……很厉害。”
“那是!我们年级之光!”陈屿白与有荣焉,随即又压低声音,贼兮兮地说,“不过叶同学,我跟你说个秘密啊。”
“你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稳如老狗,其实吧,他小时候……”
“陈、屿、白!”林栖野立刻出声打断,带着警告意味,“你再敢提我五岁还尿床的事试试?”
“噗——”叶照微没忍住,一口酸梅汤差点喷出来,赶紧捂住嘴,肩膀可疑地抖动着。
陈屿白拍着桌子大笑:“哈哈哈哈!我可没说!你自己招的!”
“叶同学,这可是他自己说的啊,跟我没关系!”
林栖野红温了,他觉得自己带陈屿白来就是个巨大的错误。
看着林栖野难得一见的吃瘪表情,再看看叶照微忍笑忍得辛苦、眼睛都弯成了月牙的样子。
陈屿白心里暗爽:值了!还蹭顿烤腰子得太值了。
就在这笑闹的当口,一阵刻意拔高的、带着点娇气和嘲讽的女声,像根冰锥子,突兀地插了进来:
“哟,我说怎么远远看着眼熟呢,原来真是我们的物理才子啊?”
这声音像淬了毒的糖霜,瞬间冻僵了三人之间的轻松气氛。
林栖野眉头微不可察地一蹙,抬眼看过去。
叶照微身体猛地一僵,攥紧了手里的纸巾,几乎是本能地想把头埋得更低。
陈屿白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一副“麻烦来了”的厌烦表情。
烧烤店明亮的白炽灯下,秦璐站在那里,像一件被精心摆放在嘈杂市井里的易碎奢侈品。
妆容依旧一丝不苟,精致如洋娃娃,刚做的指甲在灯光下闪着冷硬的光。
校裙改得极短,露出光洁的腿,与周围穿着随意、吃得满嘴油光的食客格格不入。
她身边跟着的,正是那个眼睛滴溜溜乱转、像只时刻准备偷食的老鼠的李美琪。
李美琪手里还拿着手机,屏幕亮着,摄像头似乎正对着这边,脸上是毫不掩饰的、看到八卦素材的兴奋光芒。
秦璐的目光像探照灯,先是在林栖野脸上停留了一瞬,带着点粘稠的占有欲,随即像甩掉什么脏东西一样,轻蔑地扫过穿着洗得发白校服、低着头的叶照微。
她的目光最后落在陈屿白身上,嘴角勾起一抹假笑:“陈少爷也在啊?真是好兴致,屈尊来这种地方‘体验生活’?”
陈屿白扯了扯嘴角,皮笑肉不笑:“秦大小姐不也‘屈尊’来了吗?”
“怎么,山珍海味吃腻了,来尝尝人间烟火?”
秦璐没理会他的讽刺,摇曳生姿地往前走了两步,高跟鞋踩在油腻的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目光牢牢锁住林栖野:“栖野,今天是你生日吧?”
“怎么选在这种地方庆祝?也太,委屈自己了。”
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刻意为之的、居高临下的怜惜,“我本来在‘云顶’订了包厢,想给你个惊喜的,结果你电话也不接。”
林栖野放下筷子,神情平静无波,声音没什么温度:“手机静音了。谢谢好意,这里挺好。”
“挺好?”秦璐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夸张地掩了下嘴,眼神却像刀子一样剜向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的叶照微。
“跟这种……人一起吃饭,也叫挺好?”
她刻意在“人”字上加重了音,充满了不加掩饰的鄙夷。
叶照微的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指尖用力掐进掌心,指甲在皮肤上留下深深的月牙痕。
羞辱感像冰冷的潮水,瞬间淹没了刚才那点微弱的暖意。
“秦璐!”陈屿白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音,“你他妈嘴巴放干净点!什么叫‘这种人’?!”
“怎么?我说错了吗?”秦璐毫不示弱,下巴微扬,声音更尖利了几分,故意让周围几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一个靠夜班打工、住在那种破出租屋里的穷酸货色,整天装可怜博同情,谁知道她接近栖野安的什么心?
“不就是看栖野家有钱,想攀高枝吗?”
“你放屁!”陈屿白气得脸都红了,拳头攥紧,肩背那道疤痕似乎都因为愤怒而绷紧。
林栖野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眼神锐利如冰锥,直直刺向秦璐。
他正要开口,秦璐却像是找到了突破口,更加得意,语速飞快地转向叶照微,声音带着恶毒的蛊惑:
“叶照微,你还真以为自己是灰姑娘呢?”
“别做梦了!栖野是什么身份?你是什么身份?”
“一个连自己亲爹妈都不要的赔钱货,一个差点被当成小偷抓起来的贱丫头,也配站在他身边。”
“识相的就自己滚远点,别在这丢人现眼。”
“小偷”两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叶照微最痛的神经。
她猛地抬起头,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睛瞬间蒙上了一层屈辱的水光。
那件事她以为已经过去,秦璐怎么会知道?
还用这么恶毒的方式当众说出来。
周围的嘈杂声似乎都低了下去,无数道好奇的、探究的、带着恶意的目光像针一样刺过来。
叶照微只觉得天旋地转,烧烤的油烟味混合着秦璐身上浓烈的香水味,让她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猛地站起来,椅子被带倒,“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我……我不是……”
她想反驳,声音却抖得不成样子,破碎得几乎听不清。
巨大的恐慌和羞耻感攫住了她,让她只想立刻逃离这个地方,逃离那些目光,逃离秦璐那张刻薄的脸。
“照微!”林栖野也立刻站了起来,伸手想去拉住她颤抖的胳膊。
但叶照微像是被烫到一样,猛地甩开他的手。
也看也没看他一眼,低着头,像一只受惊的小兽,撞开旁边看热闹的人,跌跌撞撞地冲进了旁边黑黢黢的小巷里,瞬间被黑暗吞没。
“叶照微!”林栖野的心猛地一沉,拔腿就要追。
“站住!”秦璐却一步挡在他面前,脸上带着胜利者般的笑容,眼神却冰冷怨毒,“林栖野,看清楚了吗?”
“这就是你维护的人!她心虚了!她跑了!”
“这种人,根本不值得你……”
“滚开!”
林栖野的声音前所未有的冰冷,像裹着冰渣。
他看都没看秦璐,眼神锐利地扫过她身后的李美琪,那目光如同实质的寒刃,吓得李美琪手一抖,手机差点掉在地上。
“陈屿白!”林栖野厉声道。
“明白!”陈屿白早已怒火中烧,一步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碍事的秦璐,“好狗不挡道!”
秦璐被推得一个趔趄,差点摔倒,又惊又怒:“林栖野!陈屿白!你们敢!”
林栖野根本无暇理会她的尖叫,身影已经如同离弦之箭,毫不犹豫地冲进了叶照微消失的那片黑暗小巷。
陈屿白紧随其后,跑出两步又猛地回头,指着脸色铁青的秦璐和惊魂未定的李美琪,眼神凶狠得像要杀人:“秦璐,李美琪,我警告你们!”
“今天这事儿,没完!给老子等着!”
说完,他啐了一口,头也不回地追进了巷子。
烧烤摊前瞬间安静了几秒,只剩下滋滋的烤肉声和秦璐粗重的喘息。
她精心描画的脸上,因为愤怒和难堪而扭曲变形,精心维持的优雅面具彻底碎裂。
李美琪凑过来,小声问:“璐姐,怎么办?视频……还发不发?”
秦璐猛地转过头,恶狠狠地瞪着她:“发!为什么不发!”
“把她那副落荒而逃的贱样发出去!让全校都看看!”
“她叶照微,就是个上不了台面、只会装可怜勾引人的小偷!”
“我看她还怎么装清高!我看林栖野还怎么护着她!”
她看着那片吞噬了林栖野身影的黑暗小巷,眼中燃烧着疯狂的嫉妒和毁灭欲。
林栖野,你竟然为了那个贱人,这样对我。
好,很好。
叶照微,我看你能躲到几时,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城市夜晚的喧嚣依旧,霓虹闪烁,掩盖着角落里滋生的恶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