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巷深处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垃圾腐败的气息,与不远处烧烤摊的烟火气形成刺鼻的对比。
昏暗的光线来自巷口远处一盏苟延残喘的路灯,勉强勾勒出堆积的杂物轮廓,像蛰伏的怪兽。
叶照微蜷缩在一个巨大的、散发着酸腐气味的绿色塑料垃圾桶后面,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她把脸深深埋在膝盖里,校服袖子被攥得死紧,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白。
秦璐那句恶毒的“小偷。贱丫头。赔钱货。”
像淬了毒的冰锥,反复在她脑海里穿刺,搅得她五脏六腑都翻腾起来,冰冷的恐惧和滚烫的羞耻交织,几乎要将她撕裂。
黑暗成了她唯一的庇护所,隔绝了那些探究的、鄙夷的目光。
她只想把自己缩得更小,小到消失,小到从未存在过。
为什么,为什么是她?为什么总是她?
她只是想安静地活着,只是想……靠近一点点温暖而已,就这么难吗?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踏碎了巷子里令人窒息的死寂。
“叶照微!”林栖野的声音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和喘息,穿透黑暗传来。
她的身体猛地一僵,像受惊的刺猬,下意识地把自己蜷得更紧,往垃圾桶后面更深地缩去。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看见我这副样子
太脏了,太不堪了。
“照微!你在哪儿?”陈屿白的声音也跟着响起,带着同样的焦灼。
脚步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变得杂乱,伴随着杂物被踢开的哗啦声。
手电筒的光柱刺破黑暗,像探照灯一样扫过斑驳的墙壁和堆积的废弃物。
“草!这鬼地方!”陈屿白低声咒骂着。
光柱最终定格在那个巨大的绿色垃圾桶后面,那一角熟悉的、洗得发白的校服衣角暴露了目标。
林栖野的心狠狠揪了一下。
他快步走过去,手电光小心地避开她蜷缩的脸,只照亮她脚边一小块污浊的地面。
“叶照微……”他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近乎小心翼翼的温柔,生怕惊扰了她,“是我,林栖野。没事了,没事了……”
叶照微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膝盖里,发出压抑的、破碎的呜咽,像受伤小兽绝望的哀鸣。
林栖野在她面前缓缓蹲下,保持着一点距离,没有贸然触碰。
他能感受到她周身散发出的那种强烈的、想要自我毁灭的绝望气息。
陈屿白也跟了过来,站在稍远一点的地方,看着那个缩成一团的身影,眉头紧锁,脸上惯有的痞气被凝重取代,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秦璐那个疯婆子说的话,你一个字都别信!”陈屿白忍不住开口,声音压着火气,“她就是嫉妒,嫉妒栖野对你好,嫉妒你比她干净。”
“她那张嘴,吐出来的全是毒!当放屁就完了!”
叶照微的呜咽似乎更剧烈了一点。
“屿白。”林栖野低声制止了他。
此刻的安慰,尤其是这种带着愤怒的否定,可能只会让她更混乱。
他沉默了几秒,巷子里只剩下叶照微压抑的抽泣声和远处模糊的城市噪音。
手电光柱稳定地落在地面上,像一个小小的、沉默的灯塔。
“叶照微,”林栖野再次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带着一种穿透混乱的沉静力量,“看着我。”
叶照微的肩膀剧烈地耸动了一下,但依旧没有抬头。
“看着我。”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
仿佛被那声音里的某种力量牵引,叶照微的抽泣声渐渐微弱下去。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漫长,她终于极其缓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了头。
手电的光晕边缘,映照出她惨白如纸的脸颊。
泪水糊满了整张脸,眼睛红肿得像桃子,碎发凌乱地黏在额角和脸颊上,嘴唇被自己咬得失去了血色。
那双总是低垂、带着怯懦的眼睛,此刻盛满了巨大的恐惧、无措和深不见底的痛苦,像被暴风雨彻底摧残过的荒野。
林栖野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痛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他见过她的沉默,见过她的隐忍,见过她小心翼翼的喜悦,却从未见过她如此彻底崩溃的模样。
秦璐的恶毒,像一把淬毒的刀,精准地捅进了她最脆弱、最不堪回首的伤口里。
他伸出手,不是去碰她,而是递过去一张干净的面巾纸。
叶照微看着他递过来的纸巾,又看看他沉静的眼眸,泪水再次汹涌而出。
她颤抖着伸出手,接过纸巾,紧紧攥在手里,却没有去擦脸,仿佛那是唯一的救命稻草。
“那些话,”林栖野看着她泪眼模糊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是垃圾。是秦璐为了发泄她扭曲的嫉妒和占有欲,泼出来的脏水。”
“它们像这巷子里的垃圾一样,又脏又臭,但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磐石般的笃定。
“你不是她说的那种人。”他的目光专注地锁着她,“我看到的叶照微,会在便利店值夜班时,把最后一个热乎的包子留给更饿的流浪老人。”
“会在夏初桐生病时,一声不吭替她值完两个人的班。”
“会在明明自己很害怕的时候,还鼓起勇气提醒同学小心台阶。”
“会在收到一本旧书当礼物时,露出像得到全世界一样珍贵的笑容……”
他一桩桩,一件件,平静地叙述着那些微小到几乎无人注意的细节,那些构成叶照微这个人的、真实而温暖的碎片。
叶照微怔怔地看着他,攥着纸巾的手微微松开,泪水还在流,但眼中那浓得化不开的痛苦和恐惧,似乎被这平静的叙述凿开了一丝缝隙。
“至于过去的事情,”林栖野的眼神变得更加深邃,“周老师信你,我信周老师。更重要的是,我相信我看到的你。”
“你的过去是什么样子,那只是你的过去。它不能定义现在的你,更不能决定未来的你。”
“栖野说得对!”陈屿白忍不住插嘴,语气斩钉截铁,“叶照微,抬起头!别让那疯婆子的屁话把你打趴下!”
“你什么样,我们清楚得很!秦璐算个什么东西?”
“仗着有个当校长的爹,真把自己当公主了?我呸!”
叶照微的目光在林栖野和陈屿白之间来回移动。
一个沉静如深海,笃定如山岳;一个愤怒如火,却带着毫不掩饰的维护。
他们的话语,像滚烫的熔岩,冲击着她冰封绝望的心防。
“可是…”她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挥之不去的恐惧。
“李美琪跟她拍了……她会发出去的,所有人都会知道,都会那样看我……”
她想起了李美琪那闪烁着八卦精光的眼睛和亮着的手机屏幕,巨大的恐慌再次攫住了她。
她又要回到那个被所有人指指点点、像看怪物一样看她的日子了吗?
“她敢!”陈屿白眼中戾气一闪,“老子这就去把她手机砸了!”
“屿白,等等。”林栖野叫住了他,眼神冷冽如冰,“砸手机解决不了问题。”
“秦璐既然敢这么做,就不会只有这一手。”
他转向叶照微,声音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别怕。流言蜚语,像风。吹得再猛,总有停的时候。”
“重要的是,站在风里,你自己要站稳。”
他顿了顿,看着叶照微依旧苍白的脸和惶恐的眼神,心中的那个决定变得更加清晰、更加坚定。
他站起身,向她伸出了手。
“起来。我们离开这里。”
叶照微看着眼前这只干净、骨节分明的手,又看看林栖野沉静而坚定的眼神。
巷子深处的黑暗和冰冷似乎还在拉扯着她,但那只手,像黑暗中唯一的光源,带着一种无法抗拒的吸引力。
她犹豫着,颤抖着,慢慢地将自己冰冷、沾着灰尘和泪水的、伤痕累累的手,放进了他的掌心。
林栖野的手温暖而有力,稳稳地握住了她的冰冷,稍一用力,将她从冰冷污秽的地面上拉了起来。
“走。”
林栖野没有松开手,牵着她,转身朝着巷口那片被城市灯火晕染的微光走去。陈屿白立刻跟上,像一道坚实的屏障护在两人身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