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上六点半的天是黑的,教学楼里是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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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好困啊,想睡觉。”范凡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软绵绵地瘫在课桌上,脸颊紧贴着冰凉的桌面,声音从臂弯里闷闷地传出来,带着浓浓的鼻音,“我感觉我能就着老李的‘百家争鸣’直接睡个回笼觉。”
林筱竹虽然也因早起而眼皮发沉,但看着同桌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还是忍不住想笑。她伸手,轻轻拨开范凡散落在额前、有些凌乱的刘海,指尖触到她温热的皮肤,语气带着安抚:“睡吧,趁现在还有点时间。老李(七班历史老师)来了我叫你。”
范凡像只被顺毛的猫,舒服地哼唧了一声,含糊道:“筱竹你最好了……”说完便调整了一下姿势,当真闭眼酝酿睡意去了。
林筱竹收回手,环顾四周。
教室里气氛低迷,却又透着一种奇异的和谐。最后一排的赵阳头埋在臂弯里,浅浅和周公交谈一会儿;周齐渊则靠着墙,眼神放空,手里还无意识地转着笔;李薇倒是强打着精神在翻书,但每隔十几秒就要抬手掩住一个哈欠,眼角泛出困倦的泪花。空气里弥漫着早餐包子的余味、淡淡的咖啡香,以及属于清晨的、微凉的倦意。
——不久,走廊上传来了那熟悉的不疾不徐、略显沉重的脚步声。
“凡凡,老李来了。”
范凡一个激灵,猛地直起身子,条件反射般地抓起历史书,动作快得几乎带起一阵风,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嘴里已经开始念念有词,只是细听之下,念的似乎是“嗯……百家争鸣的影响……困死我了……”
教室门被推开,历史老师李老师——被学生们私下亲切称为“老李头”——走了进来。他约莫五十多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戴着一副细边眼镜,镜片后的目光温和而锐利。他站在讲台上,习惯性地用双手撑住桌面,目光缓缓扫过台下这。一张张写满“睡眠不足”的脸。
看着底下这群强打精神、眼神迷离的“小鸡崽”,老李头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泄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翻开课本,而是轻轻咳嗽了一声,吸引了全班的注意。
“看你们这一个个,”他的声音带着特有的沉稳,“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知道的说是来上早读,不知道的还以为我走错门进了‘休眠动物收容所’。”
底下的学生们发出了一阵低低的、带着困意的笑声。
“都趴下吧,”老李头的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温和,清晰地传遍了教室的每个角落,“给你们十五分钟。睡饱了,脑子清楚了,才能学得进去。现在一个个跟霜打的茄子似的,读再多书也是左耳进右耳出。”
这出乎意料的指令让全班都愣住了,教室里出现了短暂的、难以置信的寂静。
“真的吗李老师?”范凡第一个不敢相信地小声确认,眼睛瞪得溜圆。
老李头故作严肃地板起脸:“怎么?我看起来像在开玩笑?还是说你们更愿意现在起来背历史?”
“不不不!我们睡!我们立刻睡!”
“谢谢李老!”
“老李你今天太帅了。”
李毅睿听着底下七嘴八舌的奉承,终于绷不住笑了出来,他抬手理了理自己熨烫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开口:“你们倒是说说我哪天不帅?虽然我人老,”顿了顿,他目光扫过台下明显恢复了些活力的孩子们,带着点戏谑道“但我这穿搭,这气质,比你们陈班潮流吧?”
“吁——”
台下立刻响起一片拖长音的起哄声。
“老李,你这属于拉踩!”
“陈哥听见了要伤心了!”
“就是就是,陈哥那是年轻活力的运动风!”
一个大胆的女生笑着喊道:“李老师您是儒雅稳重范儿,陈哥是阳光少年感,不是一个赛道,并列第一!”
老李头被逗得哈哈大笑,摆摆手:“行了行了,就知道你们向着自家班主任。赶紧闭眼,再说话这福利可取消了啊!”
这话比什么都管用,教室里瞬间鸦雀无声,只留下一片努力憋笑的嘴角和迅速紧闭的双眼。连站在门口等着要宣布“重大事件”的陈时锐本人,都忍不住扶着门框,肩膀微微抖动,无声地笑开了。
┄
说是十五分钟,但老李头站在讲台边,看着台下这些终于能安心补觉的孩子们,低头看了眼手表,轻手轻脚地站起身,将窗帘缓缓拉严实,又关掉了前排几盏刺眼的日光灯,营造出更适合睡眠的环境。他这才悄无声息地走出教室,轻轻带上门,与等在走廊外的陈时锐汇合。
“李老,你还挺宠他们。”陈哥的嘴角噙着笑,双手抱臂,透过门上的玻璃看了看教室里安然入睡的学生们,声音放得极轻。
李老双手一摊,无奈地摇摇头,镜片后的眼睛里却满是柔和的光,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宠溺:“孩子们很辛苦了嘛。”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声音更低了些,“我女儿前年高三,每天回来累得话都不想说,饭都不吃就开始写作业,刷题到深夜。还是我和孩他妈好说歹说,哄着才肯出来扒拉几口。”
“唉,”陈哥闻言也收敛了笑意,轻轻叹了口气,“现在的娃娃是辛苦啊,环境不一样了,竞争压力大,课业负担又重,感觉比我们当年累多了。”
“嗯,”李老赞同地点点头,目光再次投向教室里的孩子们,语气变得坚定了些,“所以我就想啊,咱们做老师的,除了传授知识,更应该让他们来上学是开心的,期待来上学。让他们明白,学习不只是为了分数,上学也不只是枯燥的刷题。知识的魅力,成长的快乐,同窗的情谊,这些才是支撑他们走得更远的东西。不和要命死读书一样,让他们感受到教育的温度和意义,这才是我站在这的意义。”
陈哥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看向李老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重:“您说得对,李老。受教了。”
走廊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读书声。两位老师,一老一少,并肩站在教室门外,守护着门内短暂的安宁,也守护着他们对教育最本真的信念。
过了会儿,李老拍了拍陈哥的肩膀,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走吧,别打扰他们了。让你宣布的那个‘重大事件’,等孩子们睡醒了,给他们个惊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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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四十分钟的深度休息,让少年们连呼吸都变得绵长而安稳。
当预备铃轻柔地响起时,同学们陆续自然醒来。今天外面下雨所以不用跑操,值得幸喜的事。
“我的天……我居然睡了这么久?”范凡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不敢置信地看着手表,声音里充满了饱睡后的满足,“感觉像是给大脑做了个深度SPA!”
林筱竹也感觉神清气爽。
这时,赵阳凑过脑袋,脸上带着憨憨的笑容,很自然地对范凡说:“凡凡,我妈今天让你去我家吃饭,说她做了你最爱吃的红烧排骨。”
这语气熟稔得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范凡眼睛一亮:“真的?阿姨做的红烧排骨绝了!帮我谢谢阿姨!”她转头对林筱竹解释,“赵阳妈妈做饭超级好吃,我小时候就老去他家蹭饭,都蹭成习惯了。”
林筱竹看着他们这再自然不过的互动,想起系统之前关于“青梅竹马”的爆料,忍不住笑了:“看出来了。”
周围的同学对此也见怪不怪,周齐渊甚至还打趣道:“阳哥,什么时候也请我们去你家蹭顿饭啊?”
赵阳挑了挑眉,开玩笑的说:“等你什么时候和我们凡凡一样可爱再说。”
周齐渊捂着心口,夸张的说:“啊—阳哥我的心深深的被你刺痛了。”
说笑间,陈哥已经站在讲台上,准备开始今天的课程。
“看来李老师的‘深度充电’效果显著啊!”他走到讲台中央,双手撑在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带着一种酝酿着好消息的神秘笑容,“既然大家都‘电量满格’了,那我宣布一个‘重大事件’——”
他故意停顿,缓缓端起茶品了一口。成功地让所有好奇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
“陈哥,别卖关子了。”性急的周齐渊第一个喊出来。
“就是啊陈哥,你这不吊人胃口嘛!”范凡也跟着起哄。
“陈哥,你不乘哦~”
底下顿时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
陈哥看着台下这一张张急切的脸,终于满意地放下了保温杯,脸上那神秘的笑容扩大成一个灿烂的、带着点小得意的笑容。
“经学校研究决定,并成功争取到赞助,”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带着显而易见的兴奋,“下下周五,我们高三年级将前往——市天文馆,进行为期一天的秋季研学活动!”
短暂的寂静后,教室里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和拍桌声,刚刚补眠带来的宁静被火热的兴奋彻底点燃。
范凡激动地一把抱住身边的林筱竹:“筱竹!天文馆!是天文馆啊!”
“去天文馆要不要穿校服啊?”一个男生扯着自己身上的校服外套喊道。
“不知道,能带吃的嘛?里面的饭听说又贵又难吃!”来自吃货的担忧。
“陈哥陈哥!到底穿不穿校服啊?”
“能带零食吗陈哥?”
问题像连珠炮一样砸向讲台。
陈哥笑着抬手,示意大家安静:“别急,一个个来!校服嘛,原则上要求穿,毕竟是集体活动,要展现我们七班的精神面貌!”底下立刻响起一片小小的哀嚎,但他话锋一转,“不过,考虑到是在室内场馆活动,天气也转凉了,外面可以穿自己的外套。”
“耶!”这点小小的自由也足以让大家满意。
“至于吃的,”陈哥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做出分享秘密的样子,“馆内规定是不能在展厅里吃东西的。但是——休息区和指定的用餐区是可以的。所以,你们懂的,可以适当‘走私’一点小零食,但别太明目张胆,也别带味道太大的,更要注意环境卫生!”
“明白!”同学们心领神会,嘻嘻哈哈地应着。
陈哥看着台下沸腾的教室,等欢呼声稍歇,才笑着抬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知道你们最关心分组问题,”他环视全班,带着点了然的笑意,“这次研学活动,学校鼓励跨学科、跨班级交流合作。”
“所以,”陈哥继续解释道,“每个班的研学小组,可以邀请最多两名外班同学加入。题目自拟但是必须和天文方面有关哦,并且需要经过双方班主任同意。”
“啊?只能两名啊?”
“还要主题相关和老师同意……”
底下的同学们开始窃窃私语,有人觉得限制多了,有人则在认真思考。
范凡反应极快,立刻凑到林筱竹耳边,激动地压低声音:“筱竹!听到了吗?可以跨班!两名!我们这组正好五个人,加上姜会长,完美符合规定啊!”
林筱竹的心也因这个可能性而加速跳动。她们现有的四人小组,加上姜惟安,确实是五个人。她的脑海中几乎立刻浮现出和姜惟安一起在星空馆探索的画面,指尖下意识地摩挲右手虎口处。
就在这时,讲台上的陈哥敲了敲黑板,将大家的注意力拉了回去。他脸上带着那种“我看透你们小心思”的了然笑容,故意拖长了语调:
“哎——收心啊收心!看你们一个个,眼珠子转得比算盘珠还快,是不是都在心里开始拉帮结派、琢磨着跨班找外援了?”
台下响起一片不好意思的嘿嘿笑声。
“别高兴得太早,”陈哥话锋一转,竖起一根手指,表情变得“严肃”,“想组队?想邀请心仪的‘外援’?可以!但是——”他目光扫过全班,尤其在几个明显心思活络的学生脸上停顿了一下,“前提是,这周的期中考,都给我好好考!拿出点真本事来!别到时候想邀请别人,结果自己成绩单拿不出手,那多丢面儿,是吧?”
这话像一盆恰到好处的冷水,让躁动的气氛稍微降温,却也注入了更强的动力。
“所以,”陈哥总结道,“现在,都给我把心思收回来,聚焦于眼前的书本和试卷!星空馆就在那里,跑不了。但通往星空馆的门票,可得靠你们自己用分数去挣!”
他拍了拍手:“好了,废话不多说,拿出数学课本,翻到上一章的习题…
教室里的窃窃私语渐渐平息,取而代之的是翻动书页和打开笔盒的声音。虽然心思或多或少还被那遥远的星空馆牵引着,但每个人都清楚,陈哥说得对——眼前的考试,才是第一关。
┄
期中考的清晨,空气中弥漫着紧绷的气息。林筱竹坐在靠窗的考场位置上,指尖微微发凉,她深呼吸,将文具一一摆放整齐——透明的笔袋,两支灌满墨水的按动笔,还有那块被手心焐得微热的橡皮。
[宿主别紧张,和你在现实世界里一样考就好啦。(´∀`)]
“嗯,没紧张。”
——考试的铃一响,试卷发下的沙沙声如同战役开始的号角。林筱竹迅速浏览全卷,当看到作文题目《距离》时,心跳漏了一拍。她不由自主地想起那个星空八音盒,想起α Centauri与地球之间4.37光年的宇宙尺度,想起…她与姜惟安隔着走廊与中庭,那看似咫尺却因不同班级而存在的微妙距离。笔尖在稿纸上轻轻一点,一个关于“最近与最远”的构思悄然成形。
——三天过去,考试结束。
终考铃响,如同解脱的宣告。整个教学楼如同解冻的河流,瞬间充满了喧哗、叹息和如释重负的交谈。
“终于解放了!”范凡冲出考场,几乎要挂在林筱竹身上,“我感觉身体被掏空!”
赵阳跟在一旁,挠着头:“历史最后那道题是不是选C?我蒙的…”
李薇则比较冷静:“整体难度适中,有几道题和我们复习的重点很吻合。”
林筱竹在纷扰的人群中,目光不由自主地寻找着那个清瘦的身影。她看到姜惟安正被几个尖子班的同学围着讨论题目,神情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专注模样。似乎感应到她的视线,姜惟安抬眸望来,隔着攒动的人头,对她极浅地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淡,却像投入心湖的一颗石子,在林筱竹心底漾开圈圈涟漪。
[阶段性任务‘期中考’已完成!综合表现评估中…与目标姜惟安非语言交流次数:3次,默契度认可!]
回家的路上,夕阳将她们的影子拉得很长。虽然结果未知,但全力以赴后的释然与充实感充盈着每个人。
“所以,”范凡撞了一下林筱竹的肩膀,挤眉弄眼,“现在,你是不是得约人家了?”
林筱竹握紧了口袋里的手机,屏幕上是与姜惟安的聊天界面。
她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敲击:
【月考结束了。星空馆的研学,我们小组想邀请你一起,可以吗?】
等待回复的几秒钟,仿佛被无限拉长。直到手机屏幕亮起,那个简单的星空头像旁,跳出一个字:
【好。】
暮色温柔,秋风送爽。心想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