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到了下个礼拜去天文馆的日子。
秋日早晨七点半,天色已明,空气微凉,整个高三年级聚集在操场,人声鼎沸,充满了考试结束后兴奋的解放感。
“三班的这边!”
“别挤别挤!我的包!”
“谁看到我班旗了?”
林筱竹背着包,和七班的队伍站在一起,耳边是范凡叽叽喳喳的复盘声:“……那道题我最后改答案了,也不知道对不对,感觉要完……” 赵阳在旁边和周齐渊聊天,李薇则安静地检查着自己背包里的东西。
而姜惟安穿着校服,外面套了一件浅灰色的薄款外套,正低头和学生会其他成员确认着各班登车顺序,神情是一贯的认真。
按照安排,七班和尖子班恰好乘坐同一辆大巴。上车时,又是一阵小小的混乱。范凡眼疾手快,拉着林筱竹抢到了后排连座,李薇则坐在右边靠窗户位置,而赵阳和周齐渊坐在她们前面。林筱竹坐下后目光落在车门口。
姜惟安是最后几个上车的,她上来后,视线在车厢内扫过,掠过林筱竹旁边的空位时,脚步似乎顿了一下,范凡热情地拍着林筱竹旁边的空位:“姜会长!这里这里!”
姜惟安走了过来,对范凡点点头,在林筱竹身边的空位坐下。
“人都齐了吗?”司机回头问。
“齐了齐了!”负责点名的同学喊道。
大巴缓缓启动,驶离校园。
车厢里瞬间被各种声音填满:前排男生开着免提打游戏的声音,后排女生分享零食的窸窣声,还有此起彼伏的聊天和笑声。
子驶上高架,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林筱竹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街景,感觉到身边人的存在,心情像窗外明媚的天空一样晴朗。
范凡已经开始拆薯片,还热情地分给前后左右。赵阳和周齐渊则开黑打游戏。李薇戴上了耳机,看着窗外。
一个多小时的车程在喧闹与偶尔的静谧中过去。当大巴缓缓停靠在市天文馆宏伟的建筑前时,整个车厢都沸腾了。
“到了到了!”
“快下车!”
各班主任拿着喇叭组织秩序:“按班级排队!不要挤!跟着引导员!”
近六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涌向天文馆入口。穿着统一黑色校服的学生们汇聚在一起,交谈声、笑声、老师的叮嘱声混杂成一片充满活力的背景音。
林筱竹和范凡她们紧紧跟着七班的队伍,在拥挤的人流中,她感觉到自己的手被人轻轻碰了一下。她低头,发现是姜惟安,她正将一个折叠好的小纸片塞进她手里,随后便跟着尖子班的队伍走向另一个入口,只留下一个平静的背影。
林筱竹的心跳瞬间加速,她悄悄展开纸片,上面是姜惟安清秀的字迹:
“穹幕厅,第三排,左边。”
天文馆大厅内人头攒动,嘈杂的人声在高大的穹顶下回荡。各班在老师和引导员的指挥下,像不同颜色的溪流,开始分流前往不同展区。
“七班的同学,跟我来,我们先参观‘古代天文学仪器的智慧’展区!”陈哥举着班旗,声音洪亮。
“尖子班这边,‘宇宙大爆炸与元素形成’展区在二楼!”另一位老师的声音也清晰传来。
林筱竹握紧了掌心的纸条,感觉它像一块小小的炭火,熨帖着皮肤。她跟着七班的队伍移动,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瞟向尖子班离开的方向。
“筱竹,发什么呆呢?”范凡挽住她的胳膊,兴奋地指着不远处一个巨大的、缓缓摆动的傅科摆,“快看那个!证明地球自转的!”
“啊……嗯,很神奇。”林筱竹有些心不在焉地附和。
在“古代天文学仪器”展区,他们看到了精巧的浑仪、简仪复制品,听着讲解员讲述古人是如何凭借智慧观测星空。
一个多小时后,队伍来到了“太阳系家族”互动展区。这里人更多,巨大的行星模型周围围满了拍照和惊叹的学生。
“自由活动二十分钟!”陈哥宣布,“二十分钟后,‘穹幕厅’入口集合,观看沉浸式星空演示!别迟到!”
机会来了!
人群瞬间散开。范凡和赵阳立刻冲向一个可以模拟在不同行星上体重的互动装置,大呼小叫地站上去尝试。李薇则走向了详细介绍彗星轨道的光电沙盘。
林筱竹心脏砰砰直跳,她深吸一口气,对正忙着给自己在土星模型前拍照的范凡说:“凡凡,我去下洗手间。”
“哦,好!快点啊,别错过电影!”范凡头也不回地比了个“OK”。
林筱竹转身,逆着人流,按照记忆中和姜惟安研究过的天文馆地图,快步走向“穹幕厅”。她的脚步有些急促,既期待又带着点做坏事般的心虚。
穹幕厅入口处已经排起了长队,是其他班级的学生。林筱竹没有排队,她绕到侧面,找到一个相对安静的入口,掀开厚重的遮光帘,走了进去。
厅内一片漆黑,只有安全通道指示牌散发着微弱的绿光。巨大的圆形穹顶暂时还是暗的,适应了黑暗后,能隐约看到一排排逐渐升高的座椅上,已经坐了不少模糊的人影。空气中弥漫着一种等待的寂静。
她小心翼翼地沿着台阶往下走,数着排数。
第三排……左边。
她的目光在昏暗的光线中搜寻。然后,她看到了——在第三排靠左的位置,一个清瘦的身影独自坐在那里,微微侧着头,似乎在看着空无一物的穹顶。
林筱竹的心瞬间落回了实处,涌上一股难以言喻的安心和喜悦。她放轻脚步,走过去,在那人身旁的空位坐下。
姜惟安察觉到动静,转过头。黑暗中,她的眼睛显得格外明亮,像含了两颗星星。她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唇角,将一个还带着微微凉意的金属罐轻轻放在林筱竹手边——是她喜欢的蜜桃乌龙茶。
林筱竹拿起饮料,低声说:“谢谢。”
“嗯。”姜惟安的声音也很轻,几乎融在背景音里。
两人并排坐着,没有再说话。周围的窃窃私语声、脚步声渐渐平息,广播里传来提示音,提醒观众演出即将开始。
在黑暗降临前,林筱竹感觉到,姜惟安的手,在座椅的扶手上,极其轻微地,向她的方向挪动了一点点。两人的小指,在黑暗中,若有若无地碰到了一起。
那一刻,周遭所有嘈杂声,仿佛都消失了。在这容纳了数百人的穹顶之下,她们拥有着一个只属于彼此的、微小而确定的秘密角落。
巨大的穹顶瞬间被点亮,浩瀚的星河扑面而来。解说员低沉的声音响起,讲述着宇宙的起源与星辰的故事。
——
穹顶之上,星云缓慢旋转,瑰丽的光芒如泼洒的颜料,将整个场馆浸染在梦幻的蓝紫色调中。解说员的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讲述着亿万光年外的恒星诞生与寂灭。那些宏大的词汇——引力、时空、膨胀的宇宙——此刻听来,却遥远得如同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她们的注意力,都无法集中在那片浩瀚的星海。
林筱竹僵直着身体,一动不敢动,生怕最细微的动作都会惊扰这脆弱的连接。她能感觉到姜惟安的手指也同样的僵硬,甚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轻颤。那一点接触的面积太小了,小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却又重得让她无法思考其他。
过了仿佛一个世纪那么久,又或许只是几秒钟。
在林筱竹几乎要因为这无声的张力而窒息时,姜惟安的手指,极其缓慢地、带着一种试探性的决绝,又向她挪动了微不可查的一毫米。
就是这一毫米,让原本若有若无的接触,变成了更清晰的、侧面的贴合。
林筱竹的心脏猛地一跳。
然后,她做出了连自己都未曾预料的回应——她没有躲开,也没有更靠近,只是将自己那只僵住的小指,极其轻微地、向下微微压了一点点力道。
一个无声的、笨拙的,却是明确的回应。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在她做出这个动作的瞬间,姜惟安的身体几不可查地绷紧了一瞬,随即,那根与她相贴的小指,仿佛瞬间松弛了下来,一种如释重负的暖意,透过那一点皮肤,缓缓蔓延开。
星河的影像在穹顶流淌,光影在她们沉默的侧脸上明明灭灭。
没有人说话。
也不需要说话。
在这讲述着宇宙无边孤独的场馆里,在这数百人的无声凝视下,她们隐藏在黑暗里,通过这一个小小的、秘密的接触点,交换着比任何语言都更滚烫的心事。
姜惟安微微偏过头,目光从璀璨的星云落回身旁人的侧影。光影勾勒出林筱竹专注的轮廓,但她微微泛红的耳尖,和那紧抿着、却似乎藏着一丝颤意的唇,暴露了她并非真的在观看。
林筱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灼热地烙在她的侧脸上。她没有勇气回望,只是将那只与小指相连的手,更紧地、更安心地,贴合在扶手上。
仿佛那是惊涛骇浪中,唯一确定的锚点。
解说员的声音还在继续,讲述着宇宙的黑暗与星光的关系。
姜惟安轻笑一声,压低声音:
“平常不是挺胆大的?”
林筱竹的耳根“唰”地一下全红了,连脖颈都染上了薄薄的绯色。那低哑的、带着一丝戏谑的轻语,比直接触碰更让她心慌意乱。
“谁、谁胆小了……”她下意识地反驳,声音微弱,毫无底气,目光死死盯着穹顶上变幻的星云,仿佛那能吸走她的全部注意力。
姜惟安唇角的弧度加深了几分。她能感觉到,在她说完那句话后,林筱竹与她相贴的小指,紧张地蜷缩了一下,指节微微发硬。这种口是心非的倔强,比她预想中还要可爱。
“哦?”姜惟安的声音压得更低,气息几乎拂过林筱竹的耳廓,“那现在,躲什么?”
星河的辉光流转,映得林筱竹侧脸轮廓柔软,那抹红晕却愈发明显。她感觉到姜惟安的手指动了——不再是僵硬的贴合,而是带着某种刻意的缓慢,用指侧,轻轻蹭了蹭她的小指。
一个带着试探意味的小动作。
罢了,姜惟安还不忘调侃一下:“手好凉,但耳朵看起来挺热。”
林筱竹的心跳骤然失序,下意识地想将手缩回。就在此时,脑海中那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声音再次雀跃地响起:
[哇哦~宿主,快上!快!大胆的牵手( ง `ω´ )۶ 反向攻略的机会来了!让她也尝尝心跳过速的滋味!]
这声音像一记小小的警钟,又像一剂强心针。林筱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鼓起勇气做点什么——
然而,姜惟安像是突然从某种旖旎的氛围中惊醒,或者像是完成了某种恶作剧,心满意足的从这暧昧的氛围里抽身。自然而然地将那只作乱的手缩了回去。
那只手的撤离,让林筱竹手背瞬间感到一片冰凉的失落。
也就在这一刻,被系统怂恿和被对方“临阵脱逃”激起的那点不服输的劲儿,猛地冲上了林筱竹的头顶。
她想,姜惟安为什么退缩?凭什么她在被动承受?
在姜惟安的手即将完全收回扶手的范围,在她眼中那丝罕见的、名为“慌乱”的情绪还没来得及完全隐藏起来时——
林筱竹动了。
她几乎是凭着本能,飞快地、带着一种豁出去的果断,将自己的手追了过去,精准地覆上了姜惟安那只想要逃离的手。
不是轻轻的贴合,而是带着明确力道的、五指微张,然后坚定地、穿插着,扣住了姜惟安的指缝。
十指相扣。
姜惟安倏然转头,看向林筱竹,眼中清晰地浮现出措手不及的惊愕,甚至是一丝慌乱。她下意识地想抽回手,却被林筱竹更用力地握住。
“我手凉。”林筱竹强压着擂鼓般的心跳,转过头,迎上姜惟安惊讶的目光。她的脸颊依旧绯红,眼神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亮得惊人的光芒,甚至学着她刚才的语气,带着一点点生涩却大胆的回击:“用你的手给我暖暖。”
姜惟安的呼吸几不可闻地滞了一下。
林筱竹的手确实凉,像浸过月色的玉石,此刻正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执拗,紧紧缠绕着她的手指。那股凉意与她掌心逐渐攀升的体温交织,形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悸的触感。
她看着林筱竹──强作镇定却绯红未褪的脸颊,和这大胆的言辞行动形成了强烈的反差,像一只终于伸出爪子的小猫,挠得人心尖发痒,也发烫。
林筱竹见她只是僵着不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得寸进尺般地,用拇指的指腹,轻轻蹭了蹭姜惟安的手背关节。一个模仿她之前、却更加大胆的、带着明确安抚和…占有意味的小动作。
“怎么?”林筱竹的声音放得更轻,带着点鼻音,像羽毛搔刮,“姜会长…害羞?”
“你……”姜惟安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干涩得厉害。她看着林筱竹眼底那抹毫不掩饰的、近乎“恶劣”的得意,看着她微微扬起的唇角,手下又用力握紧了些。
“好了,不刁难姜会长了。”林筱竹见好就收,脸上还带着未散的笑意。侧过头,将脸颊重新轻轻靠回姜惟安的肩膀,声音带着一种心满意足的慵懒。
耳边是林筱竹轻浅规律的呼吸声,鼻尖萦绕着她发间淡淡的、清甜的香气。
姜惟安微微偏过头,目光似乎落在前方的星空屏幕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浅、却与方才的慌乱截然不同的弧度——那是一种极淡的、带着了然与隐秘愉悦的弧度,像是耐心布下陷阱的猎人,终于看到懵懂的小动物踏入了其中。
她任由林筱竹依靠着,甚至主动调整了一下肩膀的角度,让她靠得更舒适。
林筱竹正沉浸在“掌控局面”的满足感中,丝毫没觉得有什么不妥,还在和系统分享。
“看见了没?厉不厉害?”
看到姜惟安那个意味深长笑容的系统,原本是想给自家宿主紧急通告的,但看自家宿主这副得意洋洋、全然未觉的模样,数据流纠结了一瞬,最终还是选择了用一种极其浮夸的语气回应:
【厉害厉害,宿主超级无敌天下第一厉害。(∩_∩)】
“喂,”林筱竹在脑海里表示了不满,“你今天笑的好假。”
【没有的啦(^v^)】系统用更加刻意的电子音效回复。
就在林筱竹腹诽系统今天是不是程序错乱时,姜惟安有了新的动作。她并没有进一步“进攻”,反而显得更加放松和……包容。她任由林筱竹靠着,甚至抬起那只空着的手,极其自然地、轻轻帮林筱竹理了理额前一丝并不存在的乱发。
指尖带着温凉的触感掠过皮肤,引起一阵微小的战栗。
“累了?”姜惟安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低沉而温和,带着一种截然不同的体贴,“这段星云解说确实要很久。”
“嗯…有点。”林筱竹含糊地应着,心安理得地往那令人安心的肩窝里又蹭了蹭,完全没注意到,在她重新闭上眼睛的刹那,姜惟安唇角那抹弧度加深了些许。
姜惟安的指尖顺着林筱竹的发丝,缓缓滑到她的后颈,在那里不轻不重地、带着某种规律轻轻按揉着。那手法很舒服,带着一点催眠的魔力。
【宿…宿主……】系统的声音带着一丝微弱的、试图挣扎的电流声,【目标生物电信号显示……她现在的状态更像是……在……撸猫……?(T▽T)】
但它的警告再次被林筱竹忽略了。后颈传来的舒适感让她昏昏欲睡,鼻腔里是姜惟安身上清冽好闻的气息,耳边是对方平稳的心跳声。她像一只被顺毛抚摸的猫咪,警惕心在温柔的抚触下渐渐消散。
姜惟安感受着怀里身体逐渐放松、变得绵软的过程,眼底闪过一丝得逞的微光。她低下头,唇瓣几乎贴上林筱竹的耳廓,用气声低语:
“睡吧,我在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