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自习下课铃响,整座教学楼像被抽掉电闸的巨兽,灯光一层层熄灭。顾凭抱着练习册往回走,脚步在空荡走廊里拖出碎玻璃般的回声。他以为今晚不会再撞见沈灼——下午游泳馆那幕像一道未愈的淤青,碰不得,也藏不住。可刚拐过实验楼拐角,他就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倚在消防栓旁,指间夹的不是烟,是一根细长的玻璃试管,里面晃动着猩红的液体,像把晚秋最后一枚枫叶封进了死亡。
沈灼抬眼,眸子比夜色还深。“跑什么?”他声音低得几乎擦过地面,“怕我?”
顾凭没说话,后背已经贴上冰凉的瓷砖。沈灼走近一步,把那支试管递到他鼻尖下方。一股甜腻到发苦的血腥味钻进气管,顾凭胃里猛地一抽——不是血,是化学实验室里用来做显色反应的硫氰化铁,剧毒。沈灼却用指腹擦过试管口,像擦过情人的嘴唇,然后抬手,把那滴猩红轻轻点在顾凭的锁骨中央。冰凉,灼烧,两种矛盾的温度同时炸开,顾凭的呼吸瞬间乱了节拍。
“别怕,”沈灼用拇指按住那一点红,缓缓晕开,像在给他盖一枚私章,“剂量只够让你心跳快一点。”
顾凭抓住他的手腕,指节发白:“你到底想干什么?”
沈灼没回答,只是反手扣住他的肩,把人带进了一旁空置的生物标本室。门在身后合上,黑暗像潮水漫过脚踝。下一秒,一束冷白的手电筒光打在顾凭脸上,他下意识闭眼,听见沈灼笑了一声,那声音像玻璃划过黑板,又轻又疼。
标本室安静得能听见甲醛滴落的声音。顾凭睁开眼,发现自己正对着一整面墙的浸泡罐——苍白的青蛙、张翅的乌鸦、未成形的兔胚,全部悬浮在幽绿液体里,像一场被按了暂停键的噩梦。而沈灼站在他面前,手里多了一把解剖刀,刀尖在光束下泛着温柔的蓝。
“顾凭,”他唤他的名字,像在念一句咒语,“你记得我们第一次见面吗?”
顾凭当然记得——十四岁的少年宫后台,他递给沈灼一张草莓创可贴,对方却用流血的手腕扣住他的手腕,说“我会还你”。可此刻他只能咬紧后槽牙:“不记得了。”
沈灼低笑,刀尖挑起顾凭的校服领口,轻轻一划,纽扣崩落的声音在寂静中清脆得近乎淫靡。第二颗、第三颗……布料裂开一道口子,像撕开一封信。顾凭的皮肤暴露在冷光下,锁骨那一点猩红在苍白底色上愈发妖冶。沈灼的指尖顺着那点颜色往下走,停在心脏上方,刀背贴上皮肤,冰凉得像一枚雪吻。
“跳得真快。”他俯身,用唇贴上顾凭的耳廓,声音低得只有震动没有音节,“像要把肋骨撞断。”
顾凭猛地抓住他的手腕,解剖刀在两人之间划出极细的银弧。刀尖离沈灼的颈动脉只有一厘米,他却笑了:“动手啊,小班长。你不是最擅长救人吗?”
顾凭的手在抖。沈灼却在这时松开了刀,转而捧住他的脸,额头相抵,呼吸交缠。顾凭闻到他头发上淡淡的氯味,来自下午的泳池,也闻到一丝铁锈——沈灼的左腕旧疤裂开了,血珠渗出,顺着手背滑到指尖,滴在顾凭的鞋尖,暗红在白色帆布鞋上晕开,像一朵迟到的玫瑰。
“顾凭,”沈灼的声音第一次出现裂缝,“你救我一次,我还你一次。现在轮到你了——救我,或者杀我。”
黑暗里,顾凭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狂奔,像溺水的兽。他忽然意识到,沈灼的疯狂从来不是刀,也不是毒,而是那双眼睛——它们把全世界的光都吸进去,却只反射出他的倒影。
刀落在地上,发出轻得几乎听不见的“叮”。
顾凭伸手,抱住了沈灼。
那一刻,标本室所有的浸泡罐都像被无形的手轻轻摇晃,液体荡出细碎的波纹,青蛙的瞳孔似乎转动了半毫米。而沈灼把脸埋进顾凭肩窝,声音闷得发颤:“别松手,我会碎。”
顾凭没松手。
他摸到沈灼后背凸起的脊椎骨,一节一节,像一串未上膛的子弹。
他摸到沈灼左腕的疤,边缘粗糙,像一张揉皱又被展开的纸。
他摸到沈灼的呼吸,滚烫,带着血腥味,却在他颈侧找到归宿。
良久,沈灼退开半步,捡起地上的试管,把剩余液体倒进甲醛池。猩红在绿液里绽开又消散,像一场微型日落。他转身,从标本室深处拖出一个纸箱,打开——里面是一架小小的、塑料的儿童钢琴,键盘缺了三个音,却擦得发亮。
“少年宫后台那台,我偷的。”沈灼声音很轻,“一直放在这里。”
他按下中央C,走音的琴声在标本室里弹跳,惊起尘埃。
顾凭忽然想起十四岁那年,他弹完《雨蚀》下台,后台角落里有个男孩抱着膝盖发抖,他递过去一张创可贴,男孩却抬头,用极黑极亮的眼睛说:“我会还你。”
现在,沈灼把男孩的手按在塑料琴键上,自己覆上去,十指交扣。
走音的琴声里,他侧头吻住顾凭的唇,像吻住一场迟到七年的暴雨。
标本室外,夜自习下课铃再次响起,遥远得像另一个星球。
而门内,甲醛味、铁锈味、氯味,所有尖锐的气息混在一起,竟意外地温柔。
沈灼的唇贴在顾凭耳骨,声音沙哑得像砂纸磨过玻璃:
“顾凭,下次再救我,记得带草莓味的创可贴。”
顾凭没回答,只是更用力地握紧了那只流血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