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把尚宫局偏殿的窗棂映得通红,我正低头写着字,手指被冻得发僵。霜蚕坐在我对面,手里也拿着笔,可她一个字没写,光在那盯着我手背上的伤疤看。
“你说你这疤怎么就消不掉呢?”她忽然开口,声音轻得像飘来的雪。
我下意识地缩了下手腕,那道疤是去年冬天留下的,当时我们偷吃厨房剩饭,被管事姑姑发现,一鞭子抽下来,血都溅到雪地上了。霜蚕那时候替我说话,硬说是她摔了一跤蹭破的皮,才让我免了一顿板子。
“留着也好。”我笑了笑,“提醒我自己,不能总靠别人救。”
她听出我话里有话,皱了皱眉:“你这是怪我?”
“哪敢怪你。”我把笔搁下,抬头看着她,“只是觉得,咱们得想个长远法子。”
她没接话,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宫墙。黄昏的光打在她脸上,让她整个人看起来都有些模糊。
“额婳,”她忽然转过身来,眼神亮得吓人,“你说咱们要是能出宫,会去哪?”
我愣了一下,这话她说过好几回了,每次我都当玩笑听听就算了。可今天她语气不对,像是真动了心思。
“出宫?”我苦笑着摇头,“咱们是什么身份你忘了?别说出去了,能在尚宫局安安稳稳待着就不错了。”
她没说话,走回来坐下,从袖子里摸出一本书,轻轻放在桌上。我看清了封面,心头一跳——是禁书!
“你疯了!”我压低声音喝道,“这东西要是被搜出来,不死也得脱层皮!”
她却笑了:“怕什么?咱们又不是头一回干这种事。”
“那是以前!”我急了,“现在不一样了,我听福公公说,最近上面查得严,已经有三个宫女被打死了……”
话还没说完,外头突然传来脚步声。我和她对视一眼,同时慌了神。她动作比我快,一把抓起书塞进案底,又顺手拿了本典籍盖上去。
“谁在外面?”她故作镇定地问。
门吱呀一声开了,是个巡查太监,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他扫了我们一眼,目光在屋子里转了一圈。
“例行检查。”他冷声道,“你们继续写,别停。”
我心跳得厉害,手心全是汗。那人走到我们桌前,拿起那本典籍翻了翻,又看了眼案底,似乎察觉到什么不对。
“这书怎么这么厚?”他皱眉。
我刚要开口,霜蚕已经抢在我前头:“奴婢觉得这卷书抄得不够工整,想多誊一遍。”
那人冷笑一声:“哦?你还挺上进。”
他说着,手却已经伸向那本书。我整个人都绷紧了,脑子里一片空白。
“公公。”霜蚕忽然站起来,声音比刚才还要稳,“那本书……是我拿来的。”
我猛地抬头看她,她却看都不看我一眼,只盯着那个太监。
“是我一个人的事,和她无关。”
“你这是什么意思?”太监眯起眼。
“我想学点东西。”霜蚕低下头,“将来要是有机会进内廷供职,也能体面些。”
“体面?”那太监嗤笑一声,“你倒想得美!来人,把她带走!”
几个小太监冲进来就要拽她,我扑上去想拦,却被另一个太监按住肩膀。
“别动。”他低声警告,“你要是不想一起受罚的话。”
我挣扎着,眼睁睁看着霜蚕被拖出门外。她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我听见她说:“活下去,别让我白受这罪。”
屋里一下子空了,只剩下我一个人跪在地上。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掉,我咬住嘴唇,尝到了血腥味。
“哼。”那个巡查太监冷哼一声,带着人走了出去。
我坐在地上,半天动不了。屋外天色渐渐暗了,夕阳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窗户照进来,落在那张空荡荡的椅子上。
不知过了多久,我听见门外有脚步声。抬头一看,是福公公站在那儿,手里提着盏灯笼,影子拉得很长。
他没说话,只是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走了。临走前,我听见他低声说了句:“倒是个可塑之才。”
我怔怔地看着他离开,脑子里忽然闪过霜蚕刚才的眼神。那一刻,我好像明白了什么。
她不是为了救我才认下这事的。
她是想借这个机会,把我推出去,让她自己成为垫脚石。
我缓缓站起来,擦干眼泪,整理了下衣裙。窗外的风呼呼地吹,我却感觉不到冷了。
走出尚宫局偏殿的时候,我回头看了一眼。那盏旧油灯还在摇曳,映出墙上斑驳的影子。
我迈开步子,走得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稳。
霜蚕被带走后,我跪坐在冰冷的青砖地上,听着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重。
偏殿里只剩下我一个人。屋外风声忽远忽近,像有人在耳边低语。我望着那张空荡荡的椅子,忽然觉得它陌生得像是从没坐过人。
灯笼光映着墙上的影子,晃动着,扭曲着,仿佛霜蚕还在我身边。我伸手想碰一碰那虚影,指尖却只触到冰凉的空气。
她临走前那句话一直回荡在耳边——“活下去,别让我白受这罪。”
我想笑,可嘴角刚动了动,眼泪就掉了下来。
我咬住下唇,尝到血味才止住哭声。我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的旧疤,那道鞭痕早已结痂,可它烙得太深,连皮都翻卷着,怎么也抹不去了。
我想起去年冬天,我们偷吃厨房剩饭时的情景。那时候霜蚕替我说话,说是我摔了一跤蹭破的皮,才让我免了一顿板子。她被打了二十大板,趴在床上半个月才能起身。
我那时问她为什么这么做,她只说:“你是我的人,我护你,天经地义。”
现在想来,她或许早就在布局。
我缓缓站起身,擦干眼泪,把桌上的典籍整整齐齐收好,又将案底检查一遍,确认什么都没留下。
门吱呀一声开了,我猛地回头,却是福公公正站在门口,手里提着那盏灯笼。
他没有进来,只是站在门槛外,目光落在我脸上,像是要看穿什么似的。
我低头行礼:“奴婢见过公公。”
他没说话,只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背影消失在夜色里,忽然听见他说:“倒是个可塑之才。”
我怔住了。
他这句话,是对我说的。
我看着他远去的方向,心里第一次生出一种奇异的感觉。那种感觉不是感激,也不是畏惧,而是一种隐隐的期待。
福公公是宫里最得势的大太监,掌管内廷文书多年,皇帝批阅的奏章都要经过他手。若他有意提点谁,那人便有了飞黄腾达的可能。
而我,一个尚宫局的小小宫女,竟被他看在眼里。
我咬紧牙关,心里忽然明白一件事——霜蚕不是为了救我才认下这事的。
她是借这个机会,把我推出去,让她自己成为垫脚石。
我慢慢握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疼得清醒。
我不能辜负她。
我要活下来,活得更好。
我迈开步子,走出偏殿,夜风吹在脸上,我却感觉不到冷。
尚宫局外,灯火阑珊,远处传来隐约的脚步声和更鼓声。
我知道,从今晚开始,我再也不是那个只会躲在别人身后的额婳了。
我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那间偏殿。
那盏旧油灯还在窗边摇曳,像是在等我回来。
可我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回不去了。
我转身,走向更深的宫墙深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