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抱着文书往福公公书房去,那掌事太监还站在原地,手里把玩着错金掐丝梳子,目光阴测测的。我装作没瞧见,提着裙摆就走。
可才转过月洞门,忽听得身后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哎呀,这不是额姐姐吗?”安贵嫔的声音像浸了蜜的糖水,甜得发腻。她穿着件鹅黄缎面襦裙,鬓边簪着珍珠步摇,走一步晃一下,倒真像个娇滴滴的主子。
我停下脚步,福身行礼:“见过娘娘。”
她一把搀住我:“都是一宫里的姐妹,何必这么见外?”
那掌事太监笑眯眯地上前:“娘娘来得正好,这丫头正要去库房比对首饰呢。”
安贵嫔“咦”了一声,眼波流转到我脸上:“这位姐姐是福公公身边的人,怎会做这等小事?”
“谨妃娘娘丢了支点翠梅花簪。”他笑着递上那把错金掐丝梳子,“奴才见她头上也戴着一支,便想请她去库房比对。”
我心里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支簪子确实与谨妃的相像,可昨日才刚戴出来,怎就丢了?八成是他们故意设的局。
安贵嫔听了却咯咯一笑:“这支簪子我认得,是去年内务房新打的式样,宫里不少人有。要说丢东西,倒是前儿我丢了支六安瓜片——”她忽然转向那掌事太监,“还是你们送去谨妃娘娘那儿的吧?”
那太监脸色一变,干笑两声:“娘娘说笑了。”
安贵嫔挽住我的胳膊:“我这儿正要去给福公公送新茶,不如一道去。他老人家最爱喝六安瓜片,正好请他品鉴。”
她笑得亲热,手劲却不小,几乎要把我骨头捏碎了。
我只得点头:“劳烦娘娘。”
两人一路往东走,她絮絮叨叨说着宫里的新鲜事,什么淑妃添了个小郡主啦,什么御膳房新来了个南厨子啦,句句都是废话。
我心里却明白,她是冲着那份文书来的。
走到福公公书房外,她忽然停住脚:“你手上那文书……是今春采买明细吧?”
我垂眸:“正是。”
她叹了口气:“你和霜蚕……以前感情真好。”
我手指一颤,文书差点滑落。抬头看她,一双丹凤眼亮晶晶的,像是真心在问。
“是啊,她待我极好。”
“可惜了。”她轻声道,“有些人,表面对你好,其实是把你推入火坑。”
我盯着她,半晌才笑:“娘娘这话我不懂。”
她抿嘴一笑:“我也不懂。只是听说那本书……不是一般人能看得懂的。”
我心头一震。
她竟知道霜蚕拿的是什么书?看来这事远比我想象的复杂。
她忽然递来一杯茶:“尝尝吧,是我新得的六安瓜片。”
我接过茶盏,茶香袅袅,氤氲了视线。她这是在试探我,若我真喝了,怕是要栽个大跟头。
“多谢娘娘厚爱。”我把茶搁在石桌上,“奴婢还得去交差,改日再来叨扰。”
她点点头,却没拦我。
我抱着文书往书房去,后背凉飕飕的,总觉得被什么东西盯着。
推开门,屋里静悄悄的。檀香袅袅,混着霉味扑面而来。
福公公不在,桌上燃着半炉香。我把文书放在案几上,装作整理的样子,在书架间翻找起来。
福公公书房我来过几次,知道有些东西藏在哪儿。
果然,在书案夹层里发现一封密信。
展开一看,字迹工整,写的是:
“太后曾于三年前密召礼部尚书,议及废帝之事。”
我心跳如擂鼓。原来太后早有异心,难怪景和帝对她处处防备。
继续往下看,却发现信只有一半,另一半像是被人撕去了。
我四下寻找,在角落的小库房里,终于找到半卷带血密信。字迹模糊,却仍能辨出“景和帝”三字。
正要细看,忽听得门外传来脚步声。我迅速将密信藏入袖中,躲进书架后。
只见一名小太监闪身进来,从怀里掏出一张字条,压在桌上便匆匆离去。
我等他走远,才上前拿起字条。
上面写着:
“慎言,有人监视。”
攥紧拳头,我终于明白,自己已被多方盯上。
连安贵嫔都掺和进来,看来这场局比我想的还要深。
我抱着文书往外走,夕阳映在青砖上,拉长了我的影子。
路过尚宫局时,我又想起霜蚕留下的空座位。可这一次,我没有停下。
我站在福公公书房的门槛上,心跳还未平复。那封密信像团烧着的炭火,藏在袖中灼人。
门外的脚步声远了,我却不敢放松半分。
案几上的文书还摊着,墨迹未干。我低头翻了几页,指尖触到纸张微凉的质地,思绪却早已飘远。
安贵嫔……她怎么会知道霜蚕的事?那本书又是什么?
她那句“有些人,表面对你好,其实是把你推入火坑”像根细针,轻轻戳进我心里最柔软的地方。
我记得霜蚕最后一次见我时,眼睛红得厉害。她说:“婳儿,有些事你别问,照做就好。”
我点头应了,可心里总觉得不对劲。如今想来,她像是早就在等这一天。
我深吸一口气,檀香混着旧纸的霉味钻进鼻腔。这间书房,藏着多少连福公公都不敢说的秘密?
我正要转身离开,忽听得门外传来一阵细碎的脚步声。
不是太监也不是宫女,更像是女子的绣鞋踩过青砖的声音。
我闪身躲到书架后,屏住呼吸。
门被轻轻推开,一道熟悉的身影闪了进来。是安贵嫔。
她环顾四周,神色不再如方才那般娇媚,反倒透着几分冷意。
她走到案几前,目光落在那叠文书上,眉头微微皱起。我屏息看着她,只见她伸手翻开几页,眼神忽然一凝。
她从袖中取出一张纸,与文书对照片刻,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果然是你。”她低声自语,声音里带着几分失望,也带着几分狠厉。
我心头一紧。她竟在查这份文书?
她将纸条收起,转身就要离开,却在门口顿了顿,轻声道:“婳儿,我知道你在里面。出来吧。”
我一惊,没料到她竟察觉到了我的存在。
我缓步走出,强作镇定:“娘娘还有什么事要交代吗?”
她看着我,神色复杂:“你到底是谁的人?”
我心头一跳,面上却不露分毫:“奴婢只是个誊文书的小宫女,哪有什么主子?”
她冷笑一声:“若真是如此,那你今日就不会出现在这里。”她顿了顿,声音低了几分,“你可知那封密信是谁写的?”
我盯着她:“娘娘知道?”
她没有回答,只是深深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离去,留下一句意味深长的话:“小心福公公。”
我站在原地,久久未动。福公公……?
他一直是我最信任的人之一,可如今,连安贵嫔都提醒我要防着他。
我回头望向那叠文书,心中忽然生出一股寒意。这宫里,究竟还有谁可信?
我咬了咬牙,转身快步朝外走去。不能再拖了。我必须弄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夜风穿廊,我紧裹披帛,快步穿过宫道,心跳未平。
回忆安贵嫔那句“小心福公公”,心头一阵发凉。
疑问浮现:福公公一直提携自己,为何会与密信有关?
心中默念:若真是他……我该如何自处?
推门而入,屋内静得可怕,烛光微弱,映出墙上孤影。
坐于案前,取出密信残页,反复摩挲字迹,试图拼凑更多线索。
看到“内侍线人”四字,心头骤然一震。
思绪翻涌:福公公掌管内务多年,难道他……?
闪回霜蚕失踪前夜,她曾低声叮嘱:“有些事你别问,照做就好。”
那时她眼中含泪,语气却异常坚定,像是在安排什么。
如今回想,察觉她早已计划好一切。
霜蚕是否知道些什么?她与福公公之间,是否有联系?
回忆安贵嫔那句“表面对你好,其实是把你推入火坑”。这句话如影随形,缠绕心头。
曾经最亲近的两个人,如今都成了谜团。
我第一次意识到:这宫里,没有人是单纯的。
吹熄烛火,换上寝衣,却辗转难眠。
握紧密信残页,指尖冰冷。
心中反复盘算:福公公若真有问题,为何至今不对我下手?
若他是忠心的,为何密信中会提到内侍?
是否还有其他人在利用他?
深夜起身整理衣物,忽觉枕下有异物。
抽出一张纸条,字迹陌生,仅一句话:
“真相不在纸,而在人。”
手指颤抖,心神大乱:是谁放的?何时放的?
这句话像一把刀,割开了我最后的信任。
坐于床沿,盯着窗外月色,久久未语。
终于轻声道:“从此以后,我只信自己。”
眼神从迷茫转为坚定,从依赖转为警惕。
决心已定:我要查清这一切,不论对方是谁。
天边泛白,新的一天即将到来。
我起身梳洗,神情平静如常,唯有眼中多了一分冷意。
镜中倒影映出我嘴角淡笑,却透着几分危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