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烛将熄,窗外雪停了。我盯着案上那叠密录,指尖摩挲着断簪的锋口。昨夜刺破指尖时留下的血痕已经结痂,却还隐隐发烫。
"娘娘,茶水温着。"侍女轻手轻脚地添了炭盆,又退到帘外候着。
我把密录合上,抽出最上面那张带血的梅花笺。霜蚕的字迹依旧工整:"今日娘娘笑靥如花,此罪该由我一人承当。"
喉头忽然哽住。那年她掌心缠着纱布,我却只顾着新赐的居所。如今想来,她绣的每一片桑叶都在织我的锦绣前程,而她自己早被丝线勒得鲜血淋漓。
"去取霜蚕的绣帕和仿写好的密信副本。"我听见自己说。
侍女应声而去。我起身走到铜镜前,摘下珍珠耳珰。缺口处还沾着干涸血迹,在晨光里泛着暗红。福公公昨夜说过,这枚耳珰与密录夹层里的玉珏材质相同。
铜盆里的炭火噼啪作响。侍女捧着绣帕和一卷纸进来,将东西放在案角就退下了。
我展开仿写的密信。笔迹已经临摹过三遍,连墨渍都复刻得一模一样。太后最爱用这种梅花笺,霜蚕的字也最像她的旧账。
"尚宫局那边,今天要提起‘太后旧账’。"我对门外说,"让人听见。"
帘外传来窸窣的脚步声远去。我重新戴上耳珰,转身时瞥见铜镜里的人。眉眼还是那个眉眼,眼神却再不是从前那个任人摆布的额婳。
御花园的亭子空荡荡的。我来得早,坐在靠东的位置,看着远处假山后探出的梅枝。昨夜的雪压在枝头,有几朵红梅已经承受不住,扑簌簌落进雪堆。
"娘娘今日好早。"安贵嫔掀开帘子进来,身上带着沉水香。
我示意侍女添茶。她坐在我对面,素手端起茶盏浅尝。青瓷映得她指甲泛白,腕间的金镯却不曾晃动分毫。
"这茶是去年霜蚕亲手焙的。"我说,"她说味道清苦,倒适合咱们这种人。"
她手指一颤,茶汤溅在袖口。金镯撞在石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娘娘说得是。"她低头拂袖,"只是……奴婢总觉得霜蚕对娘娘的心意,未必如表面那般单纯。"
我笑起来。亭外飘来细碎的雪粒,落在她鬓边。我记得她刚入宫时也是这般小心翼翼,如今却能在我面前装得滴水不漏。
"你昨日去谁的寝殿?"我突然问。
她抬起头,眼波流转:"自然是去给太后请安。"
"哦?"我慢悠悠地斟茶,"听说太后最近不大舒服,连药都是从太医院直接送进去的。"
她沉默片刻,忽然笑起来:"娘娘说得是。"
我放下茶盏,从袖中摸出一枚珍珠耳珰。当年她刚得宠时,我亲手给她戴上的。
"你还记得这枚耳珰吗?"我推过去,"那年你说它像月亮,照着我们这些没爹娘的小宫女。"
她盯着耳珰看了很久。亭子里安静得能听见雪落的声音。
"……我记得。"她终于开口,声音轻得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那你还记得,是谁让你有了今日的安稳?"
她抬眸看我,目光有些慌乱:"娘娘待我恩重如山。"
我伸手拨弄炭盆里的火,火星子腾起一瞬,照亮她骤然收紧的指尖。
"可你昨日去的是谁的寝殿?"
她猛地站起身,金镯撞在石桌角上。我看着她踉跄两步,又强撑着稳住身形。
"娘娘误会了……"
"误会什么?"我冷笑,"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替太后办事?还是说——"我顿了顿,"你以为太后会护你周全?"
她脸色煞白。亭外忽有风吹进来,卷着几片落梅。其中一朵正落在她发间,像朵不合时宜的血莲。
"娘娘……"她声音发颤,"奴婢从未做过对不起娘娘的事。"
"没有?"我拿起茶盏慢慢吹气,"那为何太后寝殿的掌事女官,会拿着我伪造的密信来找你?"
她整个人晃了晃,像是站不稳似的。我看着她扶住亭柱,指节泛着青白。
"你该走了。"我淡淡道,"记住今日的话,否则……"我摩挲着耳珰缺口,"这珍珠裂了,可就再也补不回来了。"
她几乎是逃出去的。我听着脚步声远去,才低头看向案角的茶盏。她方才碰过的那只,茶汤还剩半盏,浮着片未化的梅瓣。
暮色四合时,我站在回廊下等消息。寒风掠过檐角的铜铃,发出细微的嗡鸣。
"娘娘。"侍女悄声走近,"安贵嫔今夜去了太后寝殿。"
我点头,将密录夹层取出。玉珏缺口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忽然发现——与太后凤冠某处纹路完全吻合。
原来如此。
我转身回寝殿,命人备车。夜色低垂,雪不知何时又落下来。马蹄踩过青砖的声响里,我听见自己说:"明日辰时,我要见到太后最信任的掌事女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