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诶,听说了吗?”年轻的史官压低了嗓音,带着几分难以置信,“上头那些个煊赫门阀,朝堂上明枪暗箭的政敌、联姻结契百代的亲家、彼此倾轧斗得你死我活的豪族——争了一辈子,临了埋骨时,竟要头挨着头,脚碰着脚”
“可不是疯魔了”另一人接口道,“那般煊赫尊贵,竟要……唉。”
年长的史官急忙“嘘”了一声,眼中闪过一丝惊惧:“慎言!小心隔墙有耳。那些人精个个心肝淬了墨,眼毒得能剥鳞见骨,豢养的死士暗卫比地上的蝼蚁还多,一句不敬,可就得搭上小命。”
“得了吧,”年轻人不以为意,“那些耳朵还能伸进咱这清冷史馆不成?他们刚掌权那会儿我就觉着邪门呐,十五六的年岁,哪来的这般狠辣手段?淮泊那一战,上一代六姓家主缘何尽数……?”
话未落,年长者已是一把捂住了他的嘴,力道大得惊人,脸色都白了:“噤声!你莫非要引祸上身?!若真有只耳朵在暗处听着,再牵扯出淮泊那桩旧日疑云……你我顷刻间便是刀下亡魂”
嗐,做个秉笔直书的史官,竟也要帮着上头涂脂抹粉、遮掩真相,真真是斯文扫地
然则平心而论,六姓门阀这一代主事者,确乎是几百年未曾有过的异数:土改田制、变革钱法、整饬律典、革新盐铁、统一官话、重塑官制、梳理财赋、厘定税收、构架监察之网……乃至兴农助商、广设济孤恤寡之制、推广蒙学庠序。
凡能利国利民、奠基千秋之功业,他们一件不落地做了,手段却狠戾决绝,阴鸷处令人胆寒,以致于青史之中,鲜能落得个温润良名。
可世人心如明镜,知晓正是这群人,力排众议,甚至不惜损割自身膏腴,才在尸山血海间,硬生生凿出了一片海晏河清的大雍盛世。
更添传奇的是,除却两位权倾朝野的太后娘娘,他们无一婚娶,六位家主嘛,在宗室里挑了聪慧能干的孩子作为少主,至于其他的族老嘛,有的将毛孩子视如己出,亦有随性者,随手便将街边乞儿收作义子,权充门户;更多的,却是孑然一身,独对这偌大府邸的空寂。
更为蹊跷的是,待这些人相继凋零,曾于大雍江湖中翻云覆雨、令人闻风丧胆的“楮叶阁”,亦如烟消云散般再无踪迹。
若说当年他们曾将那段腐败不堪的岁月戏称为“黄昏”,那么如今,他们倒是亲手——篡改了那场黄昏的终章
“那他们还剩……几个呀?”恐惧终是压过了谨慎,年轻史官的话脱口而出。
老史官默然片刻,声音低涩如同尘埃:“怕是……两三个了吧?多半是留着……给走在前面的人……收敛骸骨的。”
“嗐,那位陛下你们知道吧,”年轻人想起什么,摇头喟叹,“做了一辈子的提线木偶,如今想到他们死后圣旨上那些虚情假意的‘肝肠寸断’,倒叫人唏嘘不已”
“天家秘辛么?”老史官眯起浑浊的眼,“倒有些嚼头。你可知,咱们那位避居深宫的太上皇,当年是如何从那芳宁长公主与序王的掌中夺下那至尊之位的?那时候……不过是个冷宫里无人问津的可怜虫罢了。”
年轻的史官眼中立时燃起八卦的热切:“愿闻其详”
“咳,还不是因着他当初为了求娶谢氏,”老史官压低嗓门,带了丝嘲讽,“于元景帝病入膏肓之际,豁出脸面不要,把六姓宗祠挨个儿拜了个遍!听闻那额角都磕得血流如注,方才引来上头那些大人物的几分兴致。这才联手,硬生生将他这冷宫弃子,捧上了那至高皇位”
“骨气呢?”
“活命要紧,骨气几钱一斤?”老史官嗤道,“不过……倒也有硬气了一回。登基后,竟敢冷落那会儿还是谢皇后与崔贵妃的两位太后,寻个由头便削了李氏家主的实权,给了个明升暗贬,赶出了中枢。”
“这事儿我晓得!”年轻人一拍大腿,“结果不出整月,咱们这位硬气的太上皇……便‘病倒了’,还颤巍巍写下一纸禅位诏书,传位给他唯一那位养在谢太后膝下的皇子,如今还在自个儿宫苑里,只会傻乎乎嘻嘻哈哈流着口水”
想到此处,两人都不由得打了个寒噤。这青史浩卷之中,他们又被迫撒下了多少弥天大谎?只求这些玩弄苍生于股掌的大人物们,好歹给底下这些小人物,留一丝缝隙,一点活路吧!史官……史官也想存点阴德,留待来世啊!
“好了好了,莫再偷懒磨牙!”老史官摆摆手,提起笔,“崔羯大人那篇悼文传记,你誊写好没?人家那边可特意交代过,《大雍通史》之中,要整整五页,字字珠玑!”
人都去了,身后名却如此斤斤计较。真若这般在意,怎不在世时稍稍经营几分体面?
也罢。终究是……挽狂澜于既倒,扶大厦于将倾的……功勋之臣呐。
王家——
怎敢想啊,这座雕梁画栋、庭院深深的牢笼……便是我的归宿一生。如今油尽灯枯,残喘于病榻,眼望着窗外这辛苦筑成的河清海晏,倒也……算得上无憾了。
……真的无憾吗?
不,心中终究有一片荒芜。那曾燃起一线希望的“归家谏言”骗了我们。
罢了,骗就骗了吧……无妨了。
只是那刻骨的思念……蚀骨焚心。我们是那般……想回那个属于我们的“家”。
真正的家。
直到……第一个楮叶的生命猝然熄灭……一切期待便戛然而止了。
那样突然而毫无预兆,像风卷残烛,瞬间沉寂。也正因如此,才让我们彻底惊醒、认命——原来我们的命轨,早已被死死钉在了这个朝代。结局,唯有一死。
绝望?倒也不至于。二班的同学们,都聚齐于此了。充其量,不过是盛大棋局散场后的……无边凄凉与宿命般的无奈罢了。
那些年站在权势之巅时,何曾在意过他人口中虚名?不过行将就木,反倒开始张罗起自己的身后名。世人暗自唾弃几句虚伪,也无可厚非。
还好。一切……都不重要了。
王泠桧勉强支撑着,与裴姒对坐小几。清香的茶雾袅袅,却掩不住行将消散的气息。王泠桧嗓音干涩,仔细交代着:“我走后……棺椁……用纯金的。陪葬之物,将那些值钱的古物金银归置一堆,按咱楮叶阁定下的规矩办即可。对了,上次托你在那合葬的穴里……给我留一处向阳的好位置……”她顿了顿,深深望了裴姒一眼,“你眼光一向……我是放心的。我那不成器的义子,近来耽于风月,可我这把老骨头……已是管不动了。将来,若他承继家位遇阻……也劳烦你……费些心思了……”一丝极微弱却异常清晰的叹息逸出,“下辈子……咱二班……再会……”
裴姒只是紧紧地、紧紧地握着老友那双依旧纤柔却已冰凉的手,一个劲地点头,应下所有嘱托。待到那气息彻底消散,良久,裴姒才缓缓抬手,在她鼻端一探——
已然……西去了。
“呵,”裴姒喉咙里滚出一声短促低哑的笑,泪珠终于如同断线的琉璃珠,扑簌簌滚落襟前,“说好的……给你们收敛骸骨……到头来,竟真只留下我孑然一身……来为你们……一个个送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