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淮水波腥,逆鳞犯阙。安王恃郡国兵甲之众,怀枭獍窥鼎之心,伪张“清君侧”之帜,实摇社稷之基。朕闻州郡阴从者如云,九鼎孤悬于累卵。
咨尔六姓:秦泠崔氏、安源谢氏、荥藏裴氏、范河卢氏、夏郡李氏、琅琊王氏。尔祖提玉尺以正朝纲,佩金符而安黎庶,累世朱绂,岂容山河染尘?
今特敕:
一、命卿等提琅琊苍兕之锐,率本族三千玄甲;
二、总摄禁中十万虎贲,兼领东南诸道兵事;
三、代天巡狩淮甸,王帐之前必倒逆旄;
四、三军进退唯卿等合议而决,生死国是共担之
若见逆酋銮驾——
当使日月新开,重照清平之世。
朕在紫宸,候卿佩剑击玉之声。
钦此。
元景廿一年仲秋朔日”
送往六姓的圣旨惊醒了京城众人的酣睡
这……皇帝此举,无疑是在赌六姓会要个好名声,要一个忠臣之名,博一个百代垂风,再者说,六姓自建国之初便被一老方丈预言道:权柄无顶,色黄即冢
这也是皇帝会下诏的原因
还好,皇帝胆子够肥,六姓也够迷信。圣旨落地不到一日光景,六家现任家主不论男女甭管是白发苍苍还是鬓角微霜,已然点齐精锐,交代得清清楚楚。自然,也顺带料理了后事。
他们当然可以坐守族中,只听着前方必会传来的捷报,只是他们若是这样做了,必会遭人鄙夷,说他们怕死
呵,一大把年纪了,不在乎名声,在乎什么?哎,若是就这样在战场死去,子孙的路便又宽了一寸,其实大雍的腐烂不会有人比他们更清楚了,可他们实在是老了,年少意气已不在,也不愿耗费心神去帮助那些与自己毫无关系的百姓,他们所能做的就只是保护着这个国家不被外敌侵略,因为对于官员腐败,贪污资深这件事情,他们是最终得利者
他们没有任何立场去否定这件事情,六姓之中,若是有一家放弃共享这块肥肉,别的五家便会疯狂去抢夺,这其中又要耗费多少的人力物力
可这些人力物力,最终都是出于百姓
如果是放弃这块肉,另外五家必会争夺,做假设不会争夺,那空余下来的那一部分,必会被其他的世家争夺
可若是回到根本,若是要从根本解决贪污这个问题,六姓的势力必会大大降低,因为这样的话,他们与别的世家官员的联系纽扣就必然会消散
其实归根结底,最主要的问题还是六姓不和
这就导致陷入了一个恶劣的循环,世家之间的权力争夺,导致所谓辰剥暮削愈演愈烈,这一代的家主们固然是错的,可他们在暗地却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致使着二者之间的占夺逐渐趋于稳定
但是啊,这辈子做的事情还是太丧良心了,其实这烂摊子交给自己的孩子们收拾也确实让他们心虚,但比起日夜遭受良心的折磨,还是对不起孩子,更让他们容易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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雕花木门刚合拢,堂内便响起一声散漫的哀叹:
“哎——诸君,老头儿临行前把执家令塞我手里,说:‘老夫战报传丧日,便是吾儿继任时。’”卢繁捏着那块沉甸甸的家主令牌,毫无敬意地磕了磕酸胀的额角,“这趟出的门儿,倒像给自己点穴送终去了,至于么?”
“噗嗤”旁边席上的谢昭懿抬手掩唇,指尖拂过鬓边轻晃的步摇,珠玉相碰,清冷碎响。“你那不过是等死,”她声线如珠玉落盘,悦耳却没什么温度,“我家那位老泰山,我已‘慈孝’地请他用上新方子了。药性温柔,渐次虚弱,待得前方战鼓消歇,时日也就……恰到好处了。”她微微扬起下巴,“喏,够我稳稳当当地……接盘了。”
堂中短暂一静,其余楮叶或端茶轻啜,或垂眸看自己指尖,眼底多少都掠过些心照不宣的波澜。
呵
这帮装模作样抖落“楮叶”的,似乎演得有些……绷不住了。
殊不知,高坐云端的老家主们捏着圣旨时,心底那点算盘珠子拨得比他们还溜:这征途,本就是他们为自己选定的、最体面的末路,为的就是踏着尸骸,给小崽子们多铺一寸坦途。
只是可惜。
这份“体贴”,注定要被嫌弃地盖上了层“被迫赴死”的印记,连个感念的眼神,也未必收得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