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野的心跳在看到楼梯平台上的人影时骤然漏了一拍。
那是李伟没错——灰扑扑的校服外套,牛仔裤膝盖处的破洞,都是他平时常穿的样子。他蜷缩在平台角落,脑袋歪向一边,额角磕出了血,顺着脸颊往下淌,在下巴凝成血珠,滴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
“怎么会是他?”赵磊声音发颤,下意识地摸出手机想照光,却被苏晴一把按住。
“别用强光!”苏晴的声音压得极低,指尖冰凉,“他刚从楼上摔下来,意识模糊,强光可能刺激到他身上的怨气——你忘了他之前被梳头鬼缠上的事?”
林野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探了探李伟的鼻息。气息微弱但还在,只是他眉头拧得死紧,嘴里含糊地嘟囔着什么,仔细听竟是“别梳了……疼……”。林野伸手想扶他,指尖刚碰到李伟的胳膊,就猛地缩回手——他的校服外套下,竟有无数根细黑发丝正顺着领口往里钻,像活物般蠕动。
“他还被缠着!”林野抬头看向苏晴,“刚才陈雪的怨灵消散时,是不是影响到了槐树林的地缚灵?”
苏晴没回答,她侧耳听着楼下的动静,脸色越来越沉。西教的玻璃“哗啦”一声脆响,紧接着是第二声、第三声——整栋楼的窗户像是被无形的力量震碎,夜风卷着碎玻璃渣灌进来,带着股刺骨的寒意。更让人头皮发麻的是,远处传来一阵清晰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用梳子梳头,从槐树林的方向飘来,越来越近。
“坏了。”苏晴猛地站起身,抓起帆布包往楼下冲,“是双生灵体共振!陈雪的怨灵在西教消散,相当于斩断了灵体的‘平衡链’,槐树林的地缚灵失去牵制,要彻底失控了!”
林野和赵磊对视一眼,也顾不上细问,赵磊背起李伟,林野拎着青铜镜跟上。三人往楼下跑时,楼梯间的灯泡“滋啦”闪了两下,彻底灭了。黑暗中,林野隐约看见扶手上爬满了黑发,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正顺着台阶往上蔓延。
“抓紧我!”林野反手抓住赵磊的胳膊,青铜镜在他掌心发烫,镜背的符文亮着微弱的金光,勉强照出前方的路。他这时才后知后觉地想起——刚才陈雪怨灵消散前的惨叫,或许不是灵体不稳,而是被槐树林的地缚灵“拉扯”导致的。双生地缚灵本就通过“镜子”相连,一方消散,另一方必然会因失衡而狂暴。
跑出西教大门时,外面的天色已经彻底黑透了。月光被乌云遮得严严实实,只有远处宿舍楼的零星灯光,勉强照出槐树林的轮廓。而那片熟悉的槐树林里,此刻正飘着一团惨白的光——白裙人影悬浮在半空,裙摆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周围缠绕着密密麻麻的黑发,像一张巨大的黑网。
更让他们心脏骤停的是,李伟竟被那些黑发吊在最粗的一棵槐树上。他离地面足有三米高,身体晃来晃去,嘴里还在嘟囔,黑发从他的口鼻、耳朵往里钻,脖颈处已经勒出了紫痕。
“放开他!”赵磊把背上的李伟放在地上(刚才跑出来时不知何时掉了,竟是被黑发悄无声息地卷走了),红着眼就要冲过去,却被苏晴拦住。
“别冲动!”苏晴从帆布包里掏出七八张黄符,指尖捏诀,符纸瞬间燃着淡蓝色的火焰,“她现在是双灵融合后的狂暴状态,怨气比之前强十倍,硬闯就是送死!”
林野握紧青铜镜,往前挪了两步。他看得清楚,白裙人影的脸依旧背着他们,但这次不同——她的肩膀两侧,竟各有一个模糊的轮廓在蠕动,像是有两个影子叠在了一起。一个是梳着麻花辫的少女(陈雪),一个是披散着长发的虚影(槐树林地缚灵),两者的黑发缠绕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沙沙——沙沙——”
梳头声越来越响,白裙人影抬起手,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木梳,正对着空气梳理黑发。每梳一下,周围的黑发就暴涨一截,缠向李伟的发丝也更紧了,他的脸色开始发青。
“赵磊,声波干扰器!”林野突然喊道。
赵磊一愣,立刻反应过来,从背包里掏出个巴掌大的黑色盒子——那是他根据之前西教楼梯里捕捉到的异常频率做的简易装置,能发出特定波段的噪音干扰灵体。他按下开关,盒子里立刻传出“滋滋”的尖啸声。
尖啸声响起的瞬间,白裙人影的动作明显一顿。缠绕李伟的黑发似乎被刺激到,微微松开了些,李伟呛咳两声,总算能顺畅呼吸了。但人影很快转过半张脸,露出一只没有瞳孔的白眼,看向赵磊的方向,周围的黑发突然疯狂舞动,像无数条毒蛇射向他们。
“结阵!”苏晴大喊一声,将手里的符纸抛向空中。黄符在空中连成一个圆形,淡蓝色的火焰组成结界,挡住了袭来的黑发。但黑发撞击结界的力道极大,符纸的火焰剧烈晃动,眼看就要熄灭。
“林野!用青铜镜!”苏晴的额角渗出汗珠,显然维持结界很吃力,“她的核心在双灵重叠处,镜子能镇住灵体,试试能不能把她们分开!”
林野深吸一口气,握紧发烫的青铜镜,绕到结界侧面。他能感觉到镜背的符文烫得惊人,“裂痕”和“人”字纹路亮得刺眼,像是在呼应空气中的怨气。他瞄准白裙人影的后背——那里正是两个轮廓重叠最明显的地方,猛地将青铜镜举了起来。
“镇!”
他低喝一声,将青铜镜狠狠按向人影的后背。
镜面接触到人影的瞬间,两道强光同时爆发——一道是青铜镜的金光,一道是人影身上的黑气,两者相撞,发出“轰”的巨响。林野被震得后退两步,手臂发麻,但他死死盯着镜面,看清了让他毛骨悚然的一幕:
青铜镜的镜面上,清晰地映出人影体内的景象——两个灵体正在疯狂撕扯。陈雪的灵体是半透明的白色,满脸痛苦地挣扎,试图挣脱;槐树林地缚灵是纯粹的黑色,像团浓雾,死死包裹着陈雪,嘴里发出无意义的嘶吼。而在两道灵体中间,竟有一面模糊的镜子虚影,正不断散发着黑气,将她们往一起拉。
“是镜子!”林野大喊,“她们是被那面镜子虚影绑在一起的!”
苏晴闻言,脸色更沉:“是陈雪死前执念的载体!她当年总说‘镜子里有另一个自己’,那面镜子可能就是连接双灵的媒介,现在灵体失衡,媒介在强行融合她们!”
话音刚落,白裙人影突然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嘶吼。她猛地转过身,这次终于露出了完整的脸——一半是陈雪泪痕斑斑的脸,一半是地缚灵模糊的白骨轮廓,两种面容扭曲在一起,说不出的诡异。她抬起手,木梳指向林野,周围的黑发不再攻击结界,而是全部缠向青铜镜,像是要把镜子扯碎。
青铜镜剧烈震动,林野几乎握不住。镜面上的金光开始减弱,黑气却越来越浓,甚至有几根黑发顺着镜面爬上来,缠向他的手腕。
“林野!小心!”赵磊想冲过来帮忙,却被苏晴拉住——结界外的黑发还在疯狂撞击,他一离开,结界就会破。
林野咬着牙,将全身力气都放在青铜镜上。他能感觉到镜背的符文在发烫,像是要烧进他的掌心,同时,脑海里突然闪过一段混乱的画面——
是陈雪的记忆。
他看到陈雪坐在槐树林里,对着一面小镜子梳头,镜子里映出的却不是她自己,而是个陌生男人的脸(周明远);他看到陈雪在西教4楼教室,被人推搡着撞向讲台,试卷散落一地,有人在她耳边说“你逃不掉的”;最后,他看到陈雪站在4楼窗边,手里握着那面小镜子,镜子里的人影对她笑,说“跳下去就解脱了”……
“原来如此……”林野浑身一震,终于明白,“你不是自己想自杀的!是被镜子里的灵体诱导的!”
他对着白裙人影大喊:“陈雪!我知道你还在!周明远栽赃你,周强偷试卷,我们已经找到证据了!你的清白我们会证明,别被地缚灵控制!”
这句话像是一把钥匙,刺中了人影体内的陈雪灵体。白色的灵体突然爆发出一阵白光,猛地推开黑色的地缚灵,在镜面上留下一道清晰的泪痕。缠绕青铜镜的黑发微微一松,林野趁机将镜子往前推了半寸,金光再次亮起。
白裙人影的动作彻底乱了。她体内的两个灵体开始剧烈分离,白色的往青铜镜方向靠,黑色的往反方向挣,身体扭曲成奇怪的形状。周围的黑发也跟着混乱起来,有的往李伟那边缩,有的往槐树林里退。
就在这时,林野注意到一个细节——黑色地缚灵的手腕上,缠着一道极细的红绳。
那红绳很旧,磨损得厉害,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而他隐约记得,之前在西教4楼找到的陈雪档案里,夹着一张她的一寸照,照片里的陈雪手腕上,也系着一根一模一样的红绳。
难道这地缚灵,根本不是独立的灵体?
这个念头刚闪过,白裙人影突然发出一声比之前更凄厉的惨叫。黑色的地缚灵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怒,猛地反扑向白色的陈雪灵体,两者再次缠在一起,这次却不再是拉扯,而是开始融合——黑色的雾气渗入白色的灵体,白色的光也染上了黑气,连悬浮的白裙都开始变黑。
“不好!她们要彻底融合成新的怨灵了!”苏晴失声喊道,结界上的符纸已经熄灭了三张,眼看就要撑不住了。
林野握紧青铜镜,手心的符文烫得像要出血。他看着越来越近的、半黑半白的人影,突然想起赵磊之前说的——青铜镜吸收了槐树林的地缚灵残留。
如果……把青铜镜送进她们中间呢?
他咬了咬牙,做出一个大胆的决定。在人影再次靠近的瞬间,他没有后退,反而往前一步,将青铜镜猛地塞进了双灵融合的缝隙里。
镜面没入人影体内的瞬间,整个槐树林突然安静下来。
梳头声停了,风声停了,连黑发都悬在半空不动了。
林野愣住了,苏晴和赵磊也愣住了。
下一秒,青铜镜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金光。
那光芒穿透了人影的身体,照亮了整个槐树林,连乌云都被照得散开了些。林野看到,黑色的地缚灵在金光中痛苦地嘶吼,开始一点点消散;白色的陈雪灵体则在金光中抬起头,看向他的方向,眼神里第一次有了清明。
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在说“谢谢”。
就在林野以为危机要解除时,陈雪的灵体突然脸色一变,猛地看向槐树林深处。
那里的黑暗中,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他们,穿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手里拄着一根拐杖,拐杖头是铜制的,在微弱的月光下闪着冷光。
林野看不清他的脸,却莫名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而那人影似乎察觉到了他的目光,缓缓地、缓缓地转过了头。
在他转头的瞬间,青铜镜的金光突然黯淡下去。
陈雪的灵体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身影瞬间变得透明,和黑色地缚灵的残余雾气一起,被青铜镜猛地吸了进去。
镜面恢复了古铜色,安静地躺在林野手里,只有镜背的符文,多了一道“绳”状的纹路。
槐树林里,只剩下悬在半空的黑发缓缓落下,和被松绑的李伟。
远处的中山装人影,在金光熄灭的瞬间,也消失在了黑暗里。
林野握着青铜镜,站在原地,心脏狂跳。
刚才那个人是谁?
为什么陈雪看到他会害怕?
还有青铜镜突然吸收灵体,是不是和他有关?
苏晴走过来,看着槐树林深处,脸色苍白得像纸:“刚才那个人……我爷爷的笔记里提过……是‘守镜人’。”
“守镜人?”林野看向她。
苏晴点头,声音发颤:“笔记说,镇灵七器各有守器人,他们的职责是……不让七器合璧。”
她顿了顿,看向林野手里的青铜镜,眼神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
“而青铜镜,是七器的‘钥匙’。”
话音刚落,林野的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他掏出来一看,是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只有一句话:
“镜已醒,雾港见。”
发信时间,显示是1973年10月15日。